这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建构文字城堡的故事。
黄国泰,中华诗词学会、江西诗词学会会员,著有《泊湖吟草》《泊湖竹枝》《字谜·千家姓诗词全集》。从他的诗词里,我顿见一个人的执着与不易。
那是1965年,邮政送来了西安交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然而命运的一个冷酷的玩笑,让他“高校无缘雁饮寒”,与大学失之交臂。尽管被生活摔打无数,他依然心有所爱。他在江西彭泽县的乡村小学棉船新淡完小做了一名民办教师。读书,写词,著书,终结硕果。
如今,黄老望九高龄,尚能书,且创作激情丰沛,时间与收获最能告慰一个人。因为诗词,得以走近,尤为感佩。
村妇(七首)
罗巾草帽护婵娟,手壮胸盈赤脚仙。楚调吴腔百灵鸟,金莲风动一川烟。
丈夫外出打工遥,儿女攻书母累熬。站耙扶犁栽种手,一肩扛起月轮高。
每逢佳节看娘颜,还我娇娥妆镜前。绿领红裙香惹蝶,画眉新月挂西天。
一厂兴隆女管家,街头自创见繁华。文书助理谈商客,原是山乡几朵花。
提筋小卖出村来,禽蛋无多叫店开。换取油盐针线袜,一筐装进半条街。
厨灯亮叫五更鸡,鱼肚天边罢浣衣。摘菜摘星和露摘,荷锄挖日照田蹊。
霞收天暮已星垂,罢却田间跑欲飞。一路干薪还拾起,绊摔抓把月明归。
由《泊湖竹枝》选词七首。因为土地总关情,才有那份真。因为纯良的心性,才能生发人性的关怀。因为诗词上的造诣,充满凝重与诗意的激情,真诚、独特、美丽而丰饶。
真,词作充满生命本真的质地。劳动细节的微妙呈现,多重身份的映照,构建了农村女性的立体形象。既是“赤脚仙”般的自然精灵,又是商海弄潮的“女管家”;既有“绿领红裙”的爱美天性,又有“绊摔抓把月明归”的坚韧。
动态捕捉的“绊摔抓把”,将摔跤瞬间转化为生存状态,比任何赞耀的虚词都真实有力。不仅仅是匆忙与心酸,一个“月明归”,有温暖的治愈,受伤瞬间被月光美学消解。
这种矛盾统一体突破“闺怨”的腔调。尤以第三首最为动人,佳节回娘家时短暂的妆容重现,“画眉新月”的意象暗喻女性自我认同的觉醒,瞬间照亮长期劳损的生命。第四首“女管家”到第五首“小卖出村”构成商业启蒙的连续谱系。经济觉醒现代进程的印记,“一筐装进半条街”的夸张修辞,记录货币化进程,乡村在地属性。
善,文明的温柔抵抗,负重前行的美德。“一肩扛起月轮高”暗喻农村女性以柔弱之躯支撑家庭的责任。这样“扛月亮”的劳动伦理,比英雄叙事更具重量。
“娘颜—娇娥”的时空对照,揭示女性在“母亲/少女”双重身份间的微妙感。镜前画眉的仪式,实为对流逝本真的叹惋与珍视。
是的,哪一个女人不是从女儿变成女人的呢?由娇娇到壮硕坚韧,一切因为生活,因为责任。诸多细节凝视,包含对劳动强度的惊异与对生命韧性的礼赞。
美则美在,诗人观察捕捉农村女性的日常,比如:“手壮胸盈”打破传统仕女画的柔弱,用肌肉线条表达女性身体的美;“站耙扶犁”的农耕细节与“荷锄挖日”的现实意象,提篮叫卖的艰辛,五更浣衣的劳作,将农耕文明中的女性生存境况转化为诗词意象。
“摘菜摘星和露摘”三“摘”连用,既写凌晨劳作的连续性,又赋予农事以星空般的神圣。“挖日照田蹊”让阳光成为可挖掘的事物,这种物我交融的想象,凸显劳作的诗意。
哀而不伤,在犁铧与眉笔、炊烟与商函之间,记录了中国农村女性在时代变革中的真实身影,构建女性审美和劳动诗学的多重咏叹。这种写作路径,或可为启示,关于当代旧体诗词如何回应现实的探讨。
这组诗从七个生活侧面,给予当代中国乡村女性以立体呈现。七种情感,折射出当代中国乡村的精神谱系。其价值在于用古典形式记录现代性,在格律美中爆发思想之光。当“金莲”的足印化作“一川烟”的朦胧,我们见证的不仅是诗词技巧的胜利,还在于发现创造的本能,便读懂了这片土地深沉的生命力,以及乡土的中国精神。在“真”的残酷中提炼“善”的温情,最终在“美”的升华里完成对现实存在的诗性表达。 ■苗青 摄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