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02日
第04版:

我的童年里有你的记忆吗

砭石

“日头出来就紫皑皑,一对么学生下山来!前头走着那梁山伯,后头就跟着(她)祝英台……”

这是春山茶馆刘掌柜最爱唱的一段。

几十年了,我时常想起这段浸润着乡土气息的小调。每每学着哼出来的时候,眼眶便不由自主地转出来热乎乎的泪水。

谷村,生我养我的一个鲁西南村庄。每想起她,眼前就是村头大柳树下的那间春山茶馆。

(一)

春山茶馆,本叫谷村茶社,因主人刘老掌柜名叫春山,许是觉着好记又上口吧,附近的大人孩子都习惯了这么称呼。

古时起,这里是北起济南府去南京主驿道东侧的便道,顺这条路往南,直通兖州府城北门。不少常跑脚的商人,从宁阳过来去兖州,便抄这个近道。春山茶馆,成了各行当赶路人住店吃饭的落脚点。

“春山茶馆”的门面,临街一溜青砖起垛,白灰抹墙的瓦房大院,北、西两侧全是客房,西侧木头过道门可以进大马车,里面是个挺大的院子,可以停几十辆马车。

每到天一傍黑,远方而来的南腔北调的客人到这里聚集,有经商的、拉脚的,也有说书唱戏、挂马掌、修风箱的,也有扛着长筒土枪大抬杆去北九山捕鸟打雁的猎人。

他们一到,满院子的吆喝声便此起彼伏,给牲口卸套喂料的,问老板住东屋还是西屋的,要茶的、吃饭的,哼哼着河南梆子、黄梅戏的……热闹得不得了。

茶馆的主客厅通着的三间正房,里面摆着七八张单桌,正东、正北两侧,是两张带条几的大八仙桌。这两张桌子一般没人敢去坐,重要的客人都要听春山老板刘老爷子安排,有面子的才能坐在那里。

冬天一到,客人叫上壶热气腾腾的龙井茶,听着刘掌柜那一声“上等的龙井来了”,品茶的人自感身价就高了许多。

老掌柜的总是默许我们几个不怎么捣蛋的小伙伴,在茶馆的大屋小屋以及人缝里穿来串去地玩耍。不让进屋的几个捣蛋包,气得在门口一齐唱着“坏叔叔”教的顺口溜:“麻子脸,开茶馆。尿泡尿,洗洗脸……”

脸上真有几颗麻子的刘掌柜,听到这些便操起火铲子追他们。春山老板只是在后边用两只脚快速循环作追赶状,孩子们就能跑出去百十米,逗死人了。

我们几个享受特殊待遇的小伙伴,就贴着墙边不碍事的地方,傻听着口音不同的客人们说话逗趣。赶上好运气,有的客人喝上二两烧酒,亮开嗓门唱几句:“有为王,那个坐江山哪——非容易!嗯嗯嗯哎……”

唱一阵,全屋里的人或鼓掌助兴,或跟着和声帮腔。旁边的我们也跟着拾剩笑,好不乐呵。

在茶馆能呆上一晚,也能学到许多东西,真心有见大世面的新奇畅快。

(二)

茶馆的门外,是个得有六七十米宽,三里路长的黄沙掺石灰铺成的大马路,被人踩车轧得平整光滑,一点不次于现在的柏油马路。

说它是马路,其实更应该叫个大广场,这里每五天一次集市。

谷村,明朝以前就有大集,后来成了人民公社驻地。公社供销社长长的门头,为宽大的街道添了气场,那时心里觉得不亚于城里百货公司。

站在茶馆门口的大柳树下,向东望去,副食品部、日用品部、电气部、农资部、农机部、采购站、酱菜厂,加上邮电局、卫生院、粮库、兽医站……连绵二三里路,一眼看不到头。对面的一侧,就是公社大院、五七中学大院了。由茶馆往南一拐,又是工商所、食品厂站……

谷村的人,曾因为这些自豪过许多年。位置居中的春山茶馆,理所当然是村子里大人孩子扎堆的地方了。

到了晚上,春山茶馆的七星灶是最忙活的时候。街上各家各户都会提上暖瓶,到茶馆门口排队打开水。到了门口,只需把暖瓶排在长长的石条凳上,一排几十个。人也不用站那里等,刘掌柜与伙计按先来后到逐一灌满。等着打水的人们,到一旁聊家长里短去。

春山老板若知道街上邻居之间有拌嘴生气的,便默默地把排上队的暖水瓶,从队伍里拎出来放在一边,然后喊一句:“瓶瓶罐罐,一碰就坏!恁两个壶的主家呢?先让人家灌,省得恁俩叫驴喝足了光有劲再闹架!”

旁边的人一听,哄堂大笑,你一言我一语,跟着数落一番,白天吵架的两个人也连忙回应:“俺早没事啦,恁这些人净咸吃萝卜淡操心!”

“哎,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恁俩没事了就学个狗叫,让我听听还有气不!”春山老板故意板着脸说完,大家在一阵又一阵的笑声里和气一团。

到了夏天,这里又成了纳凉的去处。

在家中吃过饭的大人们,带上暖水瓶,去茶馆花两分钱打壶开水。几个告老还乡的退休大爷,带上自己的茶缸子、小茶壶、戏匣子,顺便带上马扎、蒲墩、凉席子之类的东西,陆续上茶馆门前的大柳树下,马路与门头之间的四五个小水泥墩桥头上就坐。

几个爱说书的人开始讲《九妖十八洞》《薛仁贵征东》等连续剧式的故事,孩子们有的围着大人跑跳撒欢,有的蹲在旁边听故事,一幅和和美美的乡村生活图景。

隔上十天半个月,这里还常按时办些电影晚会,失明的人组成的宣传队表演瞎腔、单弦说唱类的节目。公社及本街上的腰鼓队、样板戏文艺宣传队,也常在这里演一些文艺节目,更给这间茶馆添了人气热闹景。

(三)

六月天,猴子脸,一天变三变——这是谷村人都会说的一句谚语。

有一年夏季的一天,骄阳似火,万里无云。正逢麦收后的谷村大集,赶集的人特别多。摆摊的在用白布支起的凉棚底下吆喝着,挂着“清真教门”字样的羊肉煎包热气腾腾。打锡壶的那个留着长长的白胡子的老师傅,依然神态自若地“叮叮当当”敲打着熟悉的节奏……

“轰隆隆”,突然几声炸雷声之后,狂风骤起,但见得东北上疾速翻卷过来一团黑云。

“来雨啦!”满集上的人乱作一团,赶紧四处找地方避雨,一窝蜂似的,分头往茶馆、供销社及沿街能进人的地方跑。

这下可是苦了摆摊的商贩们,怕淋的东西多,更是手忙脚乱。茶馆的老板招呼伙计和闲着的人跑出来,帮卖干面条的、卖馓子的、卖衣服的往屋里收东西……

“咯嚓!”没等把东西搬进茶馆,几声清脆的炸雷在头上打响了。随即,狂风夹着倾盆大雨,像天上倒水一样下了起来。

刚刚还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集市,瞬间一片狼藉。又一阵炸雷之后,只见茶馆门前的大柳树上,一根粗壮的大枝杈轰然断裂,砸塌了茶馆安着七星灶小厦子的一个房角。再回头看大树下卖西瓜的人拴的一头毛驴,四膝跪地,被炸雷劈死了。

还没等人回过神来,劈雷山降的黑云突然散去,雨过天晴,太阳又出来了。

那惨烈的阳光,照着被浇过水的货摊货物,马路壕坑的水里漂着西瓜、甜瓜、茄子,杂乱的地上散布着各种东西。卖挂面的老者,看着淋透的一筐面条无奈地落泪……

茶馆刘掌柜的一边安慰大家,一边给各摊主说着补救办法。我看见春山老板的眼眶里,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他心疼这些东西,更心疼这些不易的商贩们。

过了一些时日,被大树砸坏的茶馆房角修好了。门口那棵大柳树,却被雷公劈坏了一半树身子,像个受了重伤的英雄,让人十分惋惜。

说起那头被雷劈死了的毛驴,刘掌柜用他自己的理论说:“看见那头驴了吗?这一定是它上辈子作了孽呀,这是老天爷放不过它。所以呢,人这一生要多做善事少作恶。人在做,天在看,只要你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老天爷心里跟明镜似的,就算是托生了,躲哪里也躲不了这一劫!”

刘掌柜还指着门口受了伤的大柳树说:“不信恁去看看,柳树身子皮上都有五道龙爪印子,那是龙王爷的龙爪抓毛驴留下的!”

…………

许多年过去了,我对家乡的记忆有的已经模糊,但村头这个小小的春山茶馆,却仿佛昨天才刚刚去过,一切依然如故。

村头柳树小茶馆,南来北往有乾坤。不分老人孩子,都容纳。

这里,长话短语都无妨;这里,生长着我幼稚的童年;这里,让我见识了不一样的世界。

谷村,我爱你!

春山茶馆,我想你!■毛毛 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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