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们家被村里人称为“外来户”。于是，一旦得罪村里的玩伴儿，他们就冲我喊“歪啦乎”。孩童不知道什么是外来户，他们以为那是骂人的话，我也将此作为骂人的话来听。由此，我们兄弟几个都与同龄人起过冲突。

我不清楚父辈什么时候从外地搬来，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搬来，只知道村里人都姓张，只有我们两家姓周的。长大一些，父亲告诉我，我们的老家在山东省汶上县一个叫“七七村”的地方。

还在父亲出生以前，爷爷奶奶的房子不慎失火，迫于无奈，只好背井离乡，一路北上。那时候，生活不下去的山东人“闯关东”的比较多，所以，爷爷便带着一家人漫无目的地奔着东北方向而来。

上中学的时候，学校让写忆苦思甜的作文，我便写了爷爷从山东到河北的故事。老师看过之后说，闯关东指的是到山海关以东的地方去。我想告诉老师，爷爷奶奶本来是要出关的，只是走到泊镇的杨码头，被一户富裕人家雇佣了。

父亲是杨码头生人，上有两个姐一个哥，下有一个弟弟，他排行第四。在父亲还年幼时，爷爷就去世了，埋在了杨码头村前的清凉江边。这时候，父亲的两个姐都已出嫁，分别嫁到了清凉江对岸的两个村子。

爷爷去世不久，奶奶带着父亲和三叔又回到了山东老家。在那里生活了几年，得知大姑跟随姑父去了辽宁省的抚顺，便投奔了去。之后，奶奶将三叔留在了抚顺，带着父亲回到了二姑所在的村子。父亲十九岁时，从村里当兵去了秦皇岛。

祖籍、祖屋具体在什么位置，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一直是我心头的牵挂，是我心里的一个谜。回老家走一走、看一看，是我半个多世纪的梦想。这个梦想，因为工作的忙碌，被挤到心中的一个角落里。有一次，出差路过梁山县，我曾站在梁山顶上，遥望几十里以外的汶上老家。

离岗后，与堂兄、表哥们一起吃饭，谈到了山东汶上。大表哥说，很想看看姥姥家是个什么样子。大表哥比我长一旬，在村里当过三十多年的党支部书记。他沉稳豁达，做事有板有眼，在我们心里威信很高。于是，大表哥一说话，兄弟相伴去一趟汶上老家就定了下来。

去汶上的时候是五月初，天气越来越热了。我和堂兄、大表哥、二表哥一行四人，从泰安市的鄣城村下车后，穿过村南那条宽阔的大汶河，登上南岸已经汗流浃背。

站在高高的汶河堤上，眼前是一条二十多米宽的街道，两旁是一片整齐的砖房，目光越过排排平房，可以看到不远处是参差不齐的楼房。我知道，这就是我们日思夜想的那个村庄了。

当年，爷爷奶奶就是从失去家园的这个村庄里，凄怆绝望地走出来，走过冰封的大汶河，带着一颗茫然忐忑的心，拖着儿女走上一条前程未卜的逃荒路的。无法想象，他们是怎样忍饥挨饿地走了六百多里地，从大汶河到了清凉江边的。

我们眼前的大汶河，从南到北有千米宽，河中是粼粼碧波，两岸是高耸的白杨。极目远望，可以看见一座座隆起的山丘。在这里，大汶河是两个地级市的分界线，河的北岸是泰安市东平县的鄣城村，南岸是济宁市汶上县的戚姬村，也就是父亲说的“七七村”。

汶上县西边是梁山，东北是泰山，南面是微山湖，西北是东平湖。东平湖是八百里水泊梁山最后的一片水域，也是影视剧《水浒传》的拍摄基地。在施耐庵的这部作品里，有宋江攻打东平府，也有吴用计取汶上。汶上古称中都，离曲阜只有百十里，先圣孔子曾“初仕中都宰”。

大汶河从梁山水泊里流过来，一路带着豪放之气。这种侠义气概，在我们心头冲撞着，让我们莫名地激动和感叹。这大汶河畔的戚姬村，就是我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是我梦中那个美丽富饶的村庄。

戚姬村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富庶，这个五百多户人家的村子，有周、郭、曹三大家族，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成为全县最富裕的村庄。在汶上县，戚姬村第一个用上自来水，第一个铺上柏油路、水泥路，第一个安上路灯，第一个有了三层教学楼……

如今的戚姬村，更像一个富强的乡镇所在地。村委会办公楼四五层高，广场上有一座二三十米高的假山，爬到山顶的青石亭，能看到村里豪华富丽的学校、幼儿园，看到村旁宽广的路、河，以及远处起伏的山岭树丛。

面对我们四位不速之客，我的本家兄弟周长顺既诧异又惊喜。他先是指着不远处的房子说：“你家的老房子原来就在那儿。”随后，将我们让进屋里，打电话喊来了儿子。

周长顺已经八十多岁，除了行动有些迟缓，耳不聋眼不花。他的儿子周广元年过六十，比我岁数还大，却一口一个“叔”地叫着。

寒暄过后，周广元搬来两套家谱。一套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印制的，一套是去年才编印的。老家谱一套四本，新家谱一套八本，周广元在第六本里找到了我爷爷和父亲的名字。两套家谱的第一本上，都印着先祖姬昌的名字。周姓是由姬姓而来，是我早就知道的，没想到这一代代传承下来的《周氏家谱》里会有如此明确的记载。

周广元中午已经喝了不少酒，晚上又与他父亲一起，将我们领进了戚姬饭店。这饭店是今天刚开业的，门前撒满红艳艳的鞭炮碎屑。周广元说，这个饭店的老板也是我们“当家子”，他中午就是在这里吃的饭。

围在酒桌旁，人们说起了戚姬村的来历。

戚氏原来是村里的一个姓，秦朝末年由今菏泽市定陶迁过来。刘邦的宠妃戚夫人就出生在这个村里，她在及笄之年，遇到了路经此地的汉王刘邦。她随刘邦征战四年，并为他生了第三个儿子。

刘邦最喜欢这个儿子，便给他起名叫“如意”。他觉得如意最像自己，为此几度想以其取代太子。假若如意立为太子，做了皇帝，历史将会被改写，戚夫人的命运就会改变，她的出生地戚姬村也会随之而变化。

历史没有假如，戚夫人的悲剧毫无疑问地发生了，那是中国几千年后宫中发生的最凄惨的一幕。刘邦死后，吕后专权，她砍去了戚夫人的双手双脚，挖掉了她的眼睛，熏聋了她的耳朵，毒哑了她的喉咙。吕后将戚夫人关在猪圈里，起名为“人彘”。

“芙蓉老秋霜，团扇羞网尘。戚姬髡发入舂市，万古共悲辛。”这是唐代诗人李白写的《中山孺子妾歌》。明代诗人朱鹤龄的七言绝句《戚姬》写道：“楚舞悲歌泪满巾，娥姁而主切酸辛；可怜三尺夷秦项，身后难存一妇人。”……古往今来，写戚夫人的诗词、戏剧、影视作品不胜枚举。

戚夫人是汉代女舞蹈家的代表人物之一，历史上有文字记载的第一位女围棋手。传说，她死后被封为桂花花神。

乡亲们为戚夫人的遭遇痛心疾首，为怀念这位恩泽故里的“娘娘”，人们将她的尸骨从京城运回来安葬了，并在墓旁修建了戚姬庙，庙内塑有刘邦、萧何、韩信和戚姬娘娘的神像。后来，人们将村子改名为戚姬村。

此后，全国相继出现了许多纪念戚夫人的地方：山东定陶戚姬寺，浙江海宁市戚姬港、戚姬弄，江苏睢宁戚姬苑，安徽宿州泗县戚姬庙，陕西咸阳戚姬冢，陕西汉中洋县戚姬墓等等。

乡情、亲情是千百年来一个民族永恒不变的情怀，也是最打动人、最感动人的情怀。两千年前的戚姬村人对戚夫人是这样，两千年后的戚姬村人对我们这四位素未谋面的回乡人也是这样。

为表心意，周广元请来了村里的周主任，又让饭店老板的父亲一起作陪。我们八个人喝完三瓶酒，周广元又趁人不注意，打开了第四瓶……身处老家这片热土，面对族人的热情，我们热泪盈眶，顿时豪情贲张，喝得耳红面赤，如桃园三结义里的关云长一般。

走出饭店时，村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我望着灯影里的村庄，似醉似梦。恍惚间，我看到了在小巷里奔跑着的一个男孩儿，那是我的爷爷；我看到了油灯下甜情蜜意的青年男女，那是我的爷爷奶奶。

■周广元 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