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孔孟之乡的亲戚朋友圈里，正热传着一碗十全养生粥。没想到，这碗粥是这么的温暖和奇妙。
传到我手上的时候，我也忍不住向朋友转发传递开来。只要有机会，我就介绍这段日子里，按“十全养生粥配料表”，逐一采购食材，再按照配料表下方提示的简易操作方法用文火慢煮。
每天早晨一碗养生粥，在身心的感悟中常想，一日两餐粥的话，该是怎样的心境？于是，格外珍惜这碗养心、养胃、养肺、养精气神的“十全养生粥”了。
十全养生粥这名字，带着几分土地的厚道与实在，却像一卷摊开的、代代相传的古籍食养线装书，里头藏着的，是老祖宗们与天地万物讨教来的智慧。
看那“十全养生粥配料表”上，哪一样是稀罕物呢？每一样都是见惯的杂粮与食材，都是最本分的土地出产之物，可寻常与寻常的组合，熬煮成粥却是平衡五脏阴阳、调和血脉乾坤的养生妙方。
莲子与百合，养心安神。一个沉静，一个清润，仿佛先将人的一方心海料理得波平浪静了，再接纳滋养。那薏米，定要用铁锅细细的小火慢炒，炒去微微的寒凉阴冷，炒出泛黄的色泽，炒出健脾渗湿的全副精神。
这炒的功夫里，足见耐心平和的火候来了，不是书本上死记硬背的那些说教，而是祖祖辈辈手把手传下的，带着铁锅烟火气的家常。
睡前将那红莲、百合、芡实，或茯苓、薏米，一同浸入清水。芡实、茯苓，可依喜好任选其一，放入锅中，心里油然生出些许的安稳。这浸泡，是一种等待，万物的生成是急不得的。
反季节吃饭行事，我是不赞同的。入粥性子急的，如那燕麦片与小米，地瓜干和山药段，就免了长夜的浸泡之苦，它们是清晨一打开灶火，便有着烟火气中的欢快。
清晨，将泡好的诸物，连同蜡黄的小米、金黄的苞米碴、橙黄的地瓜干粒，一并倒入砂锅，或能定时的电锅里。水是它们的天地暖床，火是那化育成粥的春风。
入水后的诸物，起初是沉静的。待到火气渐足，锅底涌起微小的气泡，像春天解冻的山川溪流，带着试探的、寻觅的、羞怯的欢欣。
那沉在水底的颗颗粒粒，开始蠢蠢欲动，随着上升的气流，缓缓地、悠扬地，跳起舒缓的集体晨舞。小米是活泼的，如颗颗晨星点缀着，最先散作一团彩霞般的金雾；燕麦是黏稠的，将满锅的汤水搅得一片其乐融融；那铁棍山药去皮切成小指肚般的段，是憨厚的，乳白的，将自己的糯与甜，一点儿一点儿，带着黄天厚土的嘱托，交付出去。
最耐人寻味的，是那几颗家乡的红枣与一汤勺黑芝麻。红枣是这粥里的玛瑙，那香甜让我想起郭家楼老家的枣树。那红是寒冷的冬日里暖暖的心。它在滚汤里浮沉，皮儿绽开了，逸出一缕极甜的、药食同源的香气。而黑芝麻，是万万不能早放的，须在即将熬成之际，洋洋洒下。它们便像无数的小眼睛，乌亮亮地，在粥糜的油光里眨着，散出坚实的属于土地的油脂香气。
开锅后三十五分钟的细煮慢熬，是一段被拉长了的光阴。厨房里弥漫的，是一种被渐渐遗忘的、原始的芬芳。见那锅里的物事，从各自的颗粒分明，到终究的天地和合，便想起《礼记·曲礼》中的“粥之稠者曰饘”。我这一锅，正是饘粥了。
古人行礼，有吃饘粥的规矩。一碗粥里，原也沉淀着人伦的厚重。又想起苏东坡，在那困顿的黄州，有着“日啖荔枝三百颗”的旷达，而更多的时日，怕也是赖着一碗杂糅了寻常谷蔬的粥饭，来抚慰那漂泊的肠胃与灵魂吧。
郁达夫“薄有文章惊海内，竟无饘粥润诗肠”的诗句，显现了诗人的文采与无奈的渴望。粥之养人，不独在身，更在于它清贫甚至窘迫的日子，过得暖洋洋、软糯糯的，便是生活的韧性和烟火气了。
粥成，取一只素净的瓷碗收纳。但见那粥，已不是水的清透，亦非饭的坚实，而是如脂似玉的膏腴。乳黄的汤底里，浮着枣的殷红，芝麻的乌黑，瓜干的橙黄，山药的奶白。那苞米碴子，透出的一日之计在于晨的平常霞光里，融进生命的轨迹与心灵的悸动，俨然一幅温暖的“家和万事兴”的长卷了。
旭日升起时，用白瓷长把的汤勺轻轻舀起，那粥阳光丝绸般顺滑，曳出一道短短的热气氤氲的柔柔弧线。轻轻送入口中，是纠缠舌尖的香糯；慢慢滑入腹中，是贴心的周到与安慰。
继而是各种滋味层层叠叠地绽放：莲子的清苦，百合的微甘，红枣的蜜甜，地瓜的软糯，山药的粉润，芝麻的焦香……它们不再是孤独的，而是和谐着、温暖着。自喉间一路熨帖，直暖到四肢百骸，抵达每一个神经末梢。
一碗热粥下肚，妻和我相视一笑，额上慢慢渗出晶莹的汗珠来。不是暑天的躁汗，是通透的、舒畅的最小的珍珠，浑身的毛孔都被这暖悄然熏开，郁积的滞涩，也随之缓缓消散。
静坐晨光里，只觉通体舒畅，周身温暖。或曾有的那点无端烦闷，已不知去哪了，大约是《黄帝内经》所说的“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吧。这粥的正气，便是杂粮所蕴含的中正平和、天地滋养之物所布施的正气了。
我于是想，这所谓的“十全”，或许并非十多种食材，也非指它能医百病，而是它圆融、周全的配伍之道。它不偏不倚，不寒不燥，仿佛一位中庸的年长智者，正凝神专注，调和着五行阴阳。
代代相传的养生之道，又或许不在玄妙里，而就在一粥一饭之中。它是老祖母看着火候时安详的侧脸，是祖母、外婆、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是将天然的馈赠，细细料理，融入生命朴素而深沉的智慧。
一碗粥里的光阴，是慢的，是厚的，是暖的，是把生命拉长的光阴。它为我们找回不变的、自然的安顿。徐徐人生，但求日日能有这样的辰光，守着一锅慢慢煮稠的“十全养生粥”，看水火相济，米豆交融，将人生的浮沉与嘈杂，都慢慢煮成这一碗静默而深长的温润。
十全养生粥
红皮莲子、微山湖白莲子（选其一），百合（鲜百合煮粥时放入），薏米（用铁锅炒黄），芡实、茯苓（选其一），东北苞米碴（中粒），泗水地瓜干（粒），燕麦片或燕麦粒，金乡金谷小米，小红枣、黑芝麻、枸杞（选其二），正宗铁棍山药去皮切小段。
可在头天晚上，提前用清水泡上耐煮食材，比如莲子、百合、薏米、芡实、苞米碴，其他食材开锅放入即可。
早上起床，打开炉灶，开锅后调至小火慢煮35分钟至40分钟。若临时煮粥，耐煮的食材可入石臼，以石锤捣碎入锅同煮。粥出锅前6分钟，再加入黑芝麻或枸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