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村庄,夜总是格外静,只有生产队牲口棚里,那几头卧在地上的老牛的反刍声。那晚,我睡在铺着一张破席的木炕上,迷迷糊糊中,总觉得身边缺了点什么。那是骨子里的习惯,一种对母亲体温的依赖。一翻身,手摸了个空。娘呢?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慌张瞬间攥住了我。我光着脚丫子,像只受了惊吓的小猫凑到窗边。窗上是木框糊的旧报纸,我小心翼翼地戳开一个小洞,一只眼睛贴了上去。哎呀,院子里亮堂堂的,像是撒了一地碎银子。就在那片碎银子中央,娘的身影被勾勒得一清二楚。
她穿着那件黑底白花的旧汗衫,肩膀上搭着条湿毛巾,正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推着那盘比我还高的老石磨。那石磨沉得很,仿佛能磨碎时间,每推一圈,就有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吱呀——”声,像是深夜里的一声叹息,又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额角滚落的汗珠,照得像一颗颗碎钻。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又酸又疼。那不是汗,那是娘为我熬的油啊。
我一下子想起来了。傍晚的时候,娘把晒得邦邦硬的地瓜干和一瓢谷子倒进大缸里,用井水泡着。她一边搅,一边笑着对我说:“泡透了,磨出的糊子才黏,摊成的煎饼才香才脆。今晚给你磨点好面糊,明早给你摊最香的煎饼!”
我当时只顾着追一只蜻蜓,随口应着,心思早飞到九霄云外。我以为是娘一句随口的话,却没听出话里藏着的一个要熬到后半夜的承诺。再看月光下的娘,那句承诺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了我的心上。
月光下,娘推得不快,但每一圈都扎实。磨盘缓缓转动,泡得胖乎乎的粮食碾碎了,碎成白色的浆,顺着磨盘,像一条小小的溪流,“嘀嗒、嘀嗒”汇入泥盆里。
娘也会停下来,把粘在磨盘边上的碎粒刮回去。那双手,在白天粗得像老树皮了,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的泥点子吧。蓦地,我想冲出这木窗,冲到月光里抱住娘,说我不吃煎饼了,你快去睡吧。可我的脚像灌了铅,喉咙也像被堵住了,只能趴在窗边,任凭眼泪湿了窗台。
不知过了多久,石磨唱完了那首漫长的歌。娘直起腰,捶了捶弯得像虾米一样的背,端起满满一盆面糊,走到院子另一头,那里早就支好了黑黢黢的鏊子。
“咔嚓”,几根干柴被折断填进鏊底,火苗“呼”地蹿了起来,月光下的娘,脸映得通红。
等鏊子烧得滚烫,娘舀起一勺面糊,手腕一抖,那竹制的煎饼劈子,在鏊子上轻盈地划了个圈。面糊“嗞啦”一声,一股浓郁的粮食香气,混着柴火的味,穿过窗棂。
我把脸贴在窗户纸上,口水快流下来了。只见娘手腕翻飞,用劈子轻轻一挑,一张煎饼揭了下来,又麻利地叠在锅拍上。我贪婪地吸着香气,想分走娘身上的一丝疲惫。我终究是没扛住,在那越来越浓的香气里,抱着枕头睡着了。
我长大后走南闯北,吃过各种山珍海味,也尝过包装精美的煎饼。可无论哪种,都吃不出那月光下的味道。那味道从来不是煎饼,那是照亮母亲,照亮一颗颗碎钻的月光,是那盘吱呀作响的老石磨,更是那个用身心把粗糙日子磨出温柔的娘。那月光、碎钻、石磨,烙在我生命的最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