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女儿急切地打来电话说:“妈妈,儿童乐园的摩天轮要拆了,我童年的记忆在一点点消失。”
她说的儿童乐园,如今早已合并作济宁百花公园了。但这个园子,被她们坚强地称作儿童乐园,那里曾是她们童年的快乐天堂。
2010年春节,小妹、妹夫从上海回家过年。大年初三下午,我们一起去坐摩天轮。那天女儿穿着粉色格格外套,扎着小牛角辫,像个可爱的小公主。我们兴奋地坐上了摩天轮,起初还是缓慢上升,快到顶峰时风力很大。那一刻我真有点害怕,屏住呼吸不敢往外看。忽然想起,小时候济南的二舅带我去大明湖公园坐摩天轮。热情的二舅让我用望远镜瞭望了泉城,如今我又像个导游,为大家介绍济宁风光。
儿童乐园的摩天轮要拆了,济宁曾经的小孩,都想再看一眼。连我这个曾经的年轻妈妈,也是依依不舍。
中午下班后,我特地买了两串冰糖葫芦,约上同龄好友——曾经的年轻妈妈,再一次来到曾经的儿童乐园,再看一眼曾经的摩天轮。一进园子,我们已不是当年的年轻妈妈,像两个无忧无虑的孩子,穿过小桥来到那片依旧挺拔的白杨树下。
阳光透过枝桠,洒在我们身上,斑驳的影子将我们带回孩子的儿时,深情仰望着冬日暖阳里的摩天轮,糖葫芦竟忘了吃了。我们两个人加起来一百岁了,但在白杨树下,又回到英姿飒爽的时节。逆光里的摩天轮,让我们找回了青春,找回了陪伴孩子游园的时光。
那座巨大的圆,已拆出了缺口,不忍多看。但它在余光里,依旧钢筋铁骨,依旧给人快乐的力量。光影闪回,定格在我对摩天轮最深最深的一次记忆。
2011年,也是这样的冬天。赶上单位档案达标验收,我每天都要加班整理大量文件。清晨6点多,天黑乎乎的,我在百花公园跑步。“小冯!”一个悠远又亲切的声音,仿佛穿越整个百花公园,又像童年时的老人唤我的乳名。“闫老师!”我惊喜地大喊一声。
昔日热闹非凡的百花公园里,此刻静悄悄的。我们俩人来得很早,只见他正顺着摩天轮小路来回走动。因为偏瘫,他似乎画着圈走路,又特别用劲,却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在支撑着。
他留着背头,说话时面带和善的微笑。每当听到闫老师亲切的喊声,我都会感到一种坚强,一种无穷的力量,感到人世间的阳光和温情。
他每次锻炼累了,就坐在一个椅子上,帮我看着车子,我也习惯了将自行车和饭桶放在他的三轮车旁。我们时常聊起老济宁的风物人情,聊起那些小街小巷的美食。他竟然把这些编成了顺口溜,朗朗上口,非常押韵。
每当聊到这些,他总眯缝着眼睛陶醉其中,仿佛在朗诵诗词,抑扬顿挫。我不由地沉浸其中,随那旋律回放儿时的一幕幕。儿时奶奶带我去红牌坊买大枣,兰芳斋买点心,一品香吃包子,人民电影院看电影,百货大楼看橱窗,太白楼上晒太阳、读连环画……
我为闫老师竖起大拇指,“你可以把这些顺口溜写下来,我为你打印。”老人风趣地说:“这些都是我编的,说着玩的。”我开玩笑说:“它们可以收进济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老人听了,很认真地说要回去写写。那天我们拍了合影,身后的摩天轮仿佛也在听我们聊的老济宁故事。
后来我去一中陪读,一直惦记着这位老人。女儿考上大学,我的任务完成后,第一时间去寻找那位老人。听那些晨练的人们说,他前些时候走了,我一度黯然,依旧不能相信,那个在摩天轮的钢筋铁骨下晨练的老人,永远地安眠。
摩天轮在缓缓地转,又将时光转回到五年前。那天,恰逢妇女节,春日的百花公园像一个五颜六色的调色板。我正漫不经心地赏花,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春辉呗?”我回头一望,是我们单位的老张主任,80多岁依旧精神矍铄。
我们走到淡黄的梅花与洁白的玉兰花前面,我顺口说了句“晚梅含泪吐娇蕊,玉兰浅笑托彩霞”,老人会心地连连点头,“春辉,你那么爱写作,可以向杂志社投投稿。”
“只是喜欢,写给自己看的。”我们爷俩边走边聊,“你看远处的花多漂亮。”我指着远处一片洁白的花,老人说:“它是杏花。”还让我仔细看那花瓣,“小楼一夜听春雨,明朝深巷卖杏花。”
老主任这样深居简出的老人们,过着朴素的生活,那么安然。生命,不正像一树花开,有时寂寞,有时灿烂吗。这位老人如今腿脚不便,再也走不到百花公园,只能从他家楼上眺望摩天轮。再过几天,老人从家里再也看不到摩天轮和它的旋转时,心里是否荡起涟漪?
载着时光与记忆的摩天轮,缓缓转到了2023年的一个秋日午后,好友继红约我去百花公园走走。
那时我父亲因肺部感染,正在医院ICU治疗,继红的母亲也在不久前走了。我们都很伤感,在一个小亭子下慢慢聊。也是在这儿,女儿蹒跚学步时,父亲推着小助力车,在一边为女儿加油,如今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聊到伤心处,我和继红满含着泪水,却紧握彼此的双手,身边的摩天轮默默无语。
一个多月后的霜降时节,父亲还是离我们远去了。身为医生的父亲和母亲,一生相濡以沫,医者仁心,不知挽救了多少生命,就像这转动的摩天轮,为人们带来了无数欢乐与温情,而摩天轮终究像父亲一样慢慢老去,以至永诀。
是啊,我们留不住岁月,可我们每个人都学会了成长。像摩天轮,用旋转的时光陪伴我们走过勇敢的、快乐的春夏秋冬,那旋转中盛满了生命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