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1日
第04版:

被拭亮的名字与诗性灵魂的打捞

袁硕望

谢宗玉文化大散文集《千年弦歌》,以岳麓山为轴心,通过千年文脉、千古文人、千秋文话、千载文迹四重维度,构建了一部流动的湖湘文化史诗,解密了湖湘文化的精神图谱。

正如谢宗玉在《创作》2025年第1期刊载的《麓山,那些过往的灵魂》中所言:“许是雪天的缘故,内心突然多了一份柔软与牵挂。我在想,历代那些路过潭州的羁客,是基于什么原因去登岳麓山呢?当时他们各怀怎样的心事?岳麓山是否给过他们短暂的慰藉与温暖?那些伤于世情的灵魂,能否与山上的翠木、流泉、啼鸟共鸣?又能否在南方山水的温情里滋养神魂?从而减轻羁旅中的愁苦,以及对迷茫未来的担忧?”

《千年弦歌》的第二部分“人物风骨”与第三部分“诗话流芳”,聚焦了文人个体与集体诗性的复活。麓山,那些过往的灵魂,为岁月掩埋又被时代拭亮的名字和那些不断被打捞的诗性灵魂,得以在谢宗玉的笔下鱼贯而入,一一呈现,并发出令人炫目和惊喜的光芒。

“譬如杜甫的欣喜、韩愈的失落、柳宗元的依恋、刘长卿的哀号、元稹的惆怅、李纲的悲悯、辛弃疾的愤懑、文天祥的悠然”,荒天展翼任翱翔,最早入驻岳麓山的重量级名人陶侃,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岳飞,六经责我开生面的王夫之,在谢宗玉的笔下流光溢彩,神气活现,再现了岳麓山文明的灵光。

谢宗玉总能从故纸堆和历史的尘埃里,发现一些别人没有看到的东西。在他的文化大散文中,除了大家耳熟能详的知名文人,还有一些被人忽略的边缘人物,比如罗典,比如欧阳厚均。特别是那个被历史的尘土掩盖的安仁老乡欧阳厚均,谢宗玉浓墨重彩,大书特书,使之拨云见日,重放光芒。

谢宗玉似乎心怀一个使命,就是要让被历史湮没的鲜为人知的历史人物变得广为人知。在《罗典、欧阳厚均及曾国藩的师生情》中,谢宗玉重点关注了罗典、欧阳厚均两名鲜为人知的岳麓书院山长,他们的教育理念与师生情谊被他真实还原。

谢宗玉常常热衷于修正正统史观,呼应“文字之外有大历史”的认知,刻意疏离名人崇拜,转而发掘被遗忘的“文化守夜人”,使他们从“历史配角”跃升为湖湘文教史的支柱。特别是对欧阳厚均遭遇的不公的“历史待遇”,谢宗玉愤愤不平,起而辩之,为其争取一席之地。

当我们获悉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江忠源、李元度等都是欧阳厚均的门生,并对岳麓书院的贡献时,是否与谢宗玉产生强烈共鸣呢?正如谢宗玉所言:“不管我们承不承认,的确是从欧阳厚均开始,湖湘多了一群摇曳生姿的身影,中国多了一曲慷慨激昂的浩歌,未来多了一份曙光在前的期待。”

在拭亮被岁月和尘土掩盖光芒的名字时,谢宗玉还不停地打捞着岳麓山的诗性灵魂,《千年弦歌》中不乏诗性的烙印。

《杜甫:四时麓山疾采薇》颠覆其家国情怀“流离诗圣”的单一形象,揭示岳麓草木如何成为杜甫乱世中的慰藉与经济来源。谢宗玉以诗证史,将采药、观鸟等生活细节转化为精神韧性的隐喻,烟火人间里隐藏着杜甫温暖而真实的人性侧面。

从裴说《道林寺》到钱大昕《长沙》,从徐文华《岳麓书院》到贺国华《岳麓寺》,再到萧衍守《道乡台》、黄道让《重登岳麓》、严祜《风荷晚香》、曾燠《游岳麓寺》、蔡锷《登岳麓山》等;从《悠悠麓山诗话》到《一首古诗里的潭州悲歌》,再到《书院那些意味深长的楹联》《江天暮雪的打开方式》,谢宗玉打捞散佚于古籍的岳麓诗篇,并呼吁将其刻石于游道旁。这一行动既是文化保存,更暗含“以诗为媒”的公共启蒙,让游客在行走中与千年诗魂相遇。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例如,“江山胜迹”部分,以建筑为切入点,书写物质遗存承载的千年文化记忆。“除人文历史外,建筑景观也是岳麓山的一大特色,佛道儒三家的标志性建筑群,自是不必多说,禹王碑、爱晚亭、麓山寺碑、放鹤亭、白鹤泉、隋舍利塔、五轮塔、印心石屋、赫曦台等等,同样争妍斗奇,美不胜收。”千载文迹,物质残片承载的不仅是美学,更是传统的文化和流动的文明。

从朱熹、张栻建台,到后来被毁又重建的沧桑历程,赫曦台的盛衰诉说着历史的变迁,暗示了文人精神从“仰观宇宙”到“寄情林泉”的转向。这些千年的文迹、文化的碎片穿线连珠,链接成珍珠项链,发出异样璀璨的光芒,成为湖湘文化韧性的见证,也逐渐成为岳麓山的精神图谱。

从天书禹王碑可能是南方部落文字的妙思遐想,到透过麓山寺碑对古代立碑产业的推测,再到自卑亭“从地理意义上的最低点,确立一个精神意义上的出发点”,从这里走出去的儒士,内心却无比强大,“少唯唯诺诺之徒,多仰天大笑之辈,胸中藏有乾坤,头脑自有主张。”

谢宗玉在文化的残片里探寻千载文迹,看到了湖湘文化生生不息葳蕤繁祉的茂盛景象。即使1941年日军轰炸书院后,谢宗玉对战争毁迹的记述,不落于悲情控诉,而聚焦瓦砾中“弦歌不绝”的再生力。禹王碑的苔痕、麓山寺碑的裂痕,作为时空胶囊与文明伤痕的见证均被转化为文明抗挫的印记。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橘洲古旧建筑群诉说着历史的悲催与痛苦,山河虽好,这里曾经却是列强瓜分蚕食的地方。“可恨国、政、经济均被愚昧独夫、洋奴把持,国民心力沉疴羸弱,蛮夷恶敌肆意分割、吞并华夏,万民为奴,国资殆尽。”

谢宗玉将橘洲古旧建筑群的勾沉与描绘置于卷末似乎大有深意,“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振聋发聩!潇湘意象从“清冷凄迷”的贬谪文学中得以解放,注入“赫曦”般的光明性与行动力的湖湘文化必将大放异彩,历史的车轮碾过,湖湘大地和中华民族未来可期。

“从禹王碑的洪荒天书到爱晚亭的枫火霞天,从岳麓书院的儒风浩荡到辛亥枪声的裂帛惊雷,从新民学会的同志砥砺到橘子洲头的苍茫之问,湖湘文化源远流长,生生不息。”王跃文总序如是说,“今天的岳麓山早已超越了地理上的标志意义,它是一部以风雨、墨香与热血写就的山河史书,一幅湖湘文化的精神图腾。”

谢宗玉的《千年弦歌》正是“以万年之风、千年之雅、百年之颂为经纬,将岳麓山的自然肌理、文脉传承与精神魂魄层层剖解,为湖湘文化立心、立言、立传,以文学形式深度挖掘岳麓山的自然与人文价值,全面塑造岳麓山文化品牌,意义非凡。”

《千年弦歌》解密了湖湘文化的精神图谱,既是湖湘文化的“自我启蒙”,亦是当代文化散文的标杆之作,更是湖湘千年文脉在当下的深情对话和滚烫心跳。

《千年弦歌》 谢宗玉 著 岳麓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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