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04日
第04版:

渔民上岸的阵痛与生态文明

贺文春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曾在东洞庭湖大舅的打鱼船上度过一个暑假。因此,对袁硕士中篇小说《红旗村》里描绘的人物、场景和生活情形,感到熟悉和亲切。这种故友重逢的情感,让我对小说深入阅读与思考。

《红旗村》以黄盖湖畔的渔村为背景,展现了长江“十年禁渔”前后的沧桑巨变。小说以何守护、何布阳、荷花、陈春红等人物命运为主线,用富有地方特色的语言,对主要人物的性格进行了多侧面多维度的刻画,揭示了渔民群体的生存困境与精神变迁,凸显了传统渔耕文明与现代生态治理的冲突,也寄托了对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未来展望。

时代阵痛:

传统渔民的生存挑战和‌生计转型

“何守护是红旗村最后一个渔民,也是黄盖湖最后一个渔民。长江十年禁渔后,红旗村四十多户渔民都上了岸。经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煎熬后,接过镇政府颁发的护渔志愿者证书,何守护也终于上了岸。”

可见,渔民何守护对黄盖湖的眷恋,已经到了近乎顽固的地步。其“终于上了岸”,反映了传统生计模式与新的生态空间的矛盾。而其他四十多户渔民也并非全部自愿上岸,是过度捕捞与环境污染导致资源枯竭,迫使渔民在“靠湖吃湖”与“上岸转型”中,艰难地做出的抉择。

小说的前几个章节,描述了黄盖湖渔民自给自足的传统生活。打鱼、娶媳妇、生孩子,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倒也平淡而充实。但随着时代的发展和变化,渔民群体的生存困境开始凸显。怎么办?红旗村人感到茫然,队长何布阳也是一筹莫展。穷则思变,2005年,红旗村分湖到户。这个办法虽然比全国各地实施土地承包责任制迟了些,但效果同样立显。

“分湖到户后,大家都搞网箱养鱼,慢慢地阔绰起来了。到了冬季,湖瘦水浅,男人们都赶季节,城里人在办年货,何布阳把鱼贩子喊到湖边看鱼判价。一户一户的卖,一箱一箱的捞,一车一车的拉。晚上三四点钟下湖,早上六点就上了市。取鱼的时候,大伙帮忙;数钱的时候,各自回家,每天总有一户在门缝里笑眯眯地点现钞。”

一下子,渔民的心思活络了,干活也拼命了。几年过去,“半农半渔的村子,都起新房了。”此时的黄盖湖渔民,沉浸在快速致富的欢喜中。唯有何守护,这个传统的渔民,继续以打湖中野鱼为生。迫于生计压力,他在湖湾不远处的无名小咀,用锄头挖掉乱草,开荒种豆。正是这个最后的渔民,成了滥捕滥打、‌环境恶化的见证者和痛苦者。

这种阵痛,也体现在家庭‌情感与伦理的纠葛。人物间的互助与牺牲,既保留了渔村社会的温情底色,也揭示了政策执行中的人性复杂性。‌

生态觉醒:

从资源掠夺到亟待治理的期盼

分湖到户后,“不管大鱼小鱼,能打到的就是好鱼。滥捕现象开始出现,三春鱼也成了桌上佳肴,钱成了渔民愈发勤劳的动力,也成了滥捕的动机。”

按照渔民的传统规矩,遇到产仔的三春鱼,必须放生。从“三春鱼也成了桌上佳肴”,可以看出人心的变化和鱼资源枯竭的程度了。‌环境恶化的警示灯,已经在湖面醒目地闪烁起来。

黄盖湖十三万亩湖面,被分割得支离破碎。分了湖的搞网箱养鱼,没分到的就在公共湖面打鱼,下迷魂阵。‌作为队长,老渔民出身的何布阳伤心地酒后吐真言:“我今年当最后一年队长,以后就不管了。整个黄盖湖,鱼都打绝了种,刁子鱼都没有一掐长了……人,只怕是馋疯了……叉湖里……电鱼……药鱼……炸鱼……”

此时,靠打鱼为生的何守护更加痛苦。他面对着浑浊的湖水,束手无策。深夜,他和妻子驾着船,慢慢靠近那些迷魂阵和粘鸟网。“粘鸟网粘了几只大野鸟,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挣扎。他把船靠得更近,救鸟。白鹡鸰、崖沙燕、白鹭、白琵鹭,还有好多叫不上名字的,有死了的,有折断翅膀或脚的,还有在哭的。他在船上找了把整理渔网的小剪子,一只一只地解救。”濒死的江猪的出现,使他感到更加恐怖,那是工业污染对黄盖湖的致命打击。

小说通过湖水由清变浊、鱼群锐减的描写,直指工业污染与过度开发对生态系统的破坏。黄盖湖在哭,鱼、鸟在哭,何守护和渔民们心中在滴血。何守护梦中出现的中华鲟、江豚等生物,既是对往昔丰饶的怀念,亦是对生态恢复的期盼。小说情节的发展,‌充分凸显了黄盖湖流域治理的紧迫性。‌

未来展望:

生态文明本土实践的传承与创新

大自然是包括人在内的一切生物的摇篮,人与自然是生命共同体。黄盖湖作为长江水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命运与“守护好一江碧水”的宏观政策紧密相连。

“落实渔民上岸政策的最后期限到了,荷花与何布阳带着一个后生,一家一户走访。”在小说的结尾部分,青年龙振兴出台了。这个小伙子是红旗村新任“村官”,也是镇里派来落实渔民上岸政策的干部,更是未来渔村振兴的带头人。

红旗村人期待国家生态政策和“生态补偿”机制进一步完善和实施。也许有读者质疑,怎么没有看到作者书写上岸渔民的幸福生活,没有看到生态环境的改善,没有看到各种治理和经济发展的措施呢?其实,这种留白式的结尾很有艺术性。

“十年禁渔”既是生态修复的必然选择,也是对渔民传统生活的强制重塑。红旗村人从捕鱼为生,到新时代的今天,作为上岸渔民,在高质量发展的时代大环境中,会有更多的生产和生活创新。

现实中,红旗村可以因地制宜开发地方特产,可以开展爱鸟、护鸟、观鸟等大型活动,可以通过建设退捕纪念展馆、渔民新村、三国古战场等设施,将生态治理转化为文旅资源,从而实现从“生存依赖”到“生态赋能”的跨越。

值得一提的是,小说通过方言俚语、渔家民俗等乡土元素,已构建了独特的渔村文化镜像。这种人文生态与自然生态的融合,也为乡村振兴提供了文化内核。比如目前已经完成的“黄盖湖流域文学创作基地”,就产生了“虹吸效应”。

可以说,袁硕士的《红旗村》正顺应参与了这股“流域写作”潮流。小渔村折射大时代,不仅记录了政策落地中的个体阵痛,也为生态文学提供了地域性样本,从而体现了‌流域书写独特的文学价值。

阅读的目光,不知不觉回到了小说的开头。“黄盖湖一年一度的观鸟节到了,何守护穿上红马甲,套上红袖章,早早来到七星坝巡湖。一道晨光照在滩涂,成千上万的鸟唤醒了黄盖湖,何守护忍不住唱起了渔歌。”

是的,这道晨光就是时代阵痛后展现的生态文明的曙光,也是对美好未来的展望。何守护唱的渔歌是欢快的、自由的,也许某一天,他还会驾着渔船在黄盖湖撒网,不过不再是为了生计。

《红旗村》通过真实与虚构的交织,既揭示了渔民上岸过程中的迷茫与坚韧,展现了时代转型中的个体命运、生态文明的伦理困境、政策执行中的文化冲突,也描摹了生态文明建设的理想图景。在长江大保护与乡村振兴的双重背景下,这部作品既是对过去的告别,也是对未来的启示,唯有在尊重自然规律的前提下重构人文生态,方能实现永续发展。

■苗青 摄影

2026-01-04 贺文春 1 1 济宁日报 content_218194.html 1 渔民上岸的阵痛与生态文明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