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12日
第02版:

一碗人间烟火,几许曲阜春秋

■济宁日报全媒体记者 宋娜

在曲阜,风似乎总比别处慢半拍。

这慢,源于古城墙下斑驳的日影,源于孔庙古柏间漏下的碎金,更源于清晨巷弄里那一碗温热醇厚的粥泡羊肉。

这座被儒家文化浸润了千年的古城,骨子里刻着儒家的庄重,而生活在这里的人,偏偏能把这份庄重,熬进一碗热粥的烟火里。如果说千年儒风是曲阜刻进骨髓的精神底色,那么这一碗粥泡羊肉,便是曲阜最熨帖人心的人间烟火。它滚烫、直接、质朴纯粹,用最本真的滋味,滋养着古城每一个醒来的清晨。

曲阜的粥,并非江南那般细腻的米糜,它是“粥泡羊肉”。

这名字听起来直白,像山东汉子的性格,实则内里大有乾坤。做这粥,是一场火候与时间的漫长博弈。当地人称它为“糊粥”,主料是小米与黄豆,按祖辈传下的1:2比例搭配。黄豆浸泡后打成豆浆,小米磨粉滤去米皮调成面糊;大铁锅烧热后,先舀极少量豆浆炝锅,烤出一层薄脆的焦香锅巴,再倒入余下豆浆煮沸撇沫,最后淋入小米面糊,顺着一个方向持续用力不停搅拌,小火慢熬一两小时,直至米豆交融、粘稠挂勺,那层温润的米油才算是熬成了。

此时的粥,色泽是温润的微黄,如凝脂,似琥珀,散发着最质朴而深沉的醇香。

然而,仅有粥是不够的,这一碗的灵魂,在于羊肉。曲阜人食羊,不尚浮华的香料堆砌,追求的是本味。羊肉要选本地放养的山羊,肉质紧实,细而不膻。洗净下锅,慢火炖煮至酥烂,捞出晾凉,刀工见功力。切肉者,手起刀落,片薄如纸,这样泡在粥里才吸味,嚼着不柴。

当你坐在街边的小馆子里,喊一声“粥泡羊肉”,老板便会先在碗底铺上切好的熟羊肉,紧接着,舀起一勺滚烫的糊粥,利落地浇在羊肉上。此时,粥的热气升腾,羊肉的油脂被瞬间激发,香气四溢。

最妙的一刻,是“泡”。

这“泡”,不是简单的混合,而是一场升华。食客需拿起筷子,将那白嫩的羊肉深深按入金黄的粥底之中,让它被米油彻底包裹。

端起碗,热气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混合了粮食的焦香、羊肉的鲜香与油脂浓香的复杂气息。喝上一口,先是粥的绵软顺滑,抚慰了空了一夜的胃;紧接着是羊肉的咸鲜,在舌尖上慢慢漾开,肉香裹着米香,满口都是踏实的暖意。

在曲阜喝粥,喝的是味道,品的却是文化。

孔子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一碗羊肉粥,恰是对这份饮食智慧的生活化诠释——不是追求奢靡的精致,而是对食材与工艺的敬畏。米的熬煮要精,火候不到,没有那层厚厚的米油;肉的切工要细,片厚了不入味,薄了则失了嚼劲。它不求山珍海味的奢靡,却在平凡的食材中,做到了极致的和谐。

这种和谐,正如中庸之道。米与肉,清与浓,素与荤,在这一方小小的瓷碗中达成了完美的平衡。它不霸道,不偏激,暖胃而不伤身,滋补而不腻人。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曲阜人对此情有独钟——它暗合了这座城市的哲学底色。

冬日的曲阜,寒意凛冽。窗外是枯藤老树,或许是飘着细雪。屋内,人手一碗羊肉粥,埋头苦吃。此时的言语是多余的,只有吸溜粥的声音和咀嚼羊肉的声响。那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水珠,滑落下来,模糊了内外的界限。

对于曲阜人来说,这一碗粥,是乡愁,是归属。

无论你走得多远,去过多少地方,尝过多少珍馐美味,只要回到这里,坐在熟悉的小马扎上,看着老板端上那碗堆满羊肉的粥,所有的漂泊感便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那升腾的热气,像极了离家时父母殷殷的叮咛,虽然平常,却最能穿透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粥泡羊肉,泡进去的是肉,融进去的是情。

它让我们看到,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曲阜依然保留着一种古老而从容的生活方式。人们愿意花时间去熬一锅粥,愿意静下心来去品尝一口肉的纹理。

这,大概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吧。

一碗尽,额头上微微沁出汗珠,身体暖了,心也定了。推开店门,走入古城的晨光中,身后是千年的孔庙,眼前是鲜活的人间。这碗粥给的力气,足以让我们在岁月的长河里,继续温热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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