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02日
第03版:

窑火记

尤跃珍视每一件出窑作品

师带徒传陶艺

电商陶品万家乐

尤跃与同行交流陶艺

五色土风貌

久经火焰出精品

编者按:

报告文学《窑火记》以“窑火”为象征,勾勒了一位匠人如何以半生坚守,重燃千年陶艺之光,照亮传统工艺在新时代的传承之路。

泗水县儒陶技艺非遗传承人尤跃,自幼生长在陶窑世家,目睹传统土陶随时代变迁而没落,曾决心远离此行业。然而命运使然,他考入山东省建筑材料工业学校,学习硅酸盐工艺专业,从此与五色土再续前缘。毕业后,他历经国企陶瓷厂的锤炼,于2007年返乡加入山东儒陶,立志让古老柘沟陶焕发新生。

尤跃深入研发,以现代科技重新诠释五色土。他攻克低温陶易渗水的难题,通过反复试验掌握柴烧技艺,将窑温提升至1289℃以上,使土陶达到坚润如玉的品质。他创新推出兼具美学与实用性的净水器、茶器等功能陶器,并通过科学检测验证其健康效用,让传统工艺融入当代生活。尤跃不仅精于技艺,更重视传承。他培养当地年轻人和残疾人当学徒,带动百余人就业,助力乡村振兴。在他的推动下,柘沟土陶成为地方文化名片与产业支柱。

文/图 包庆淼

鲁西南的晨光里,风裹着柘沟镇的气息,是五色土的腥甜,是柴灰的暖,是窑火烤透泥土后沉下来的香。

当第一缕阳光爬过凤仙山山脊时,窑场里已有个身影。中等个儿,微胖,立在馒头窑前。高度近视镜后,眼睛亮着。时而凑向陶坯,辨纹理;时而望向窑火,像要穿进烈焰,见泥土的前世今生。

他叫尤跃,泗水县儒陶技艺非遗传承人,山东儒陶技术总监。从追着父亲跑的窑场孩童,到改写了柘沟低温陶历史的匠人,三十年光阴,他在青、红、黄、白、黑的土上,写了段传承的故事。

一 窑火童年:五色土的烙印

1977年冬,尤跃生在崔家庄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却有着不普通的家族印记——村北泗河边那口祖孙三代守护的馒头窑。那是村里唯一的土陶窑,当地人叫它“倒焰窑”。

祖父尤新更,1920年生,是从柘沟迁来的窑匠。“咱的窑活,是从柘沟学的。那土,能烧出最结实的缸。”这话像粒种子,落进尤跃心底。

窑场曾是童年尤跃的游乐场。晾坯场上,堆得像小山的泥坯垛,成了他和伙伴们捉迷藏的乐园。清脆的笑声裹着泥土的柔软,却也常因碰到泥坯而戛然而止——父亲的巴掌会毫不留情地落下。这时母亲总会冲过来,把他护在身后:“去别处玩。”母亲的柔软与父亲的严厉,让尤跃对窑场又怕又爱。

土陶是尤家的生计,也是尤跃最早的课堂。农闲时,父亲把他往地排车上一放,拉起满车的盆罐走街串巷。“大缸——大缸喽!大缸、大盆、大罐罐……”吆喝声穿村过巷,换回的地瓜干、小米、高粱,堆满家里的粮囤。

尤跃最盼麦子黄时。农户们把晒干的麦子倒进陶缸,盖紧扎牢,脸上洋溢着踏实。这让他明白一个道理:黑土能给人们的生活带来安全感。

时代的浪潮涌动着行业的变革。20世纪90年代,塑料制品轻便便宜,土陶产品成了“过时货”。订单锐减,缸盆积灰。一个雪夜,祖父黑着脸对父亲说:“停窑吧,改烧青砖。”父亲眼圈红了——祖传的窑火,要断在自己手里。

窑场响起改建的敲打声。尤跃跟着父亲和泥、装窑、看火,每一步都摸得门儿清。他记着火的温度,更记着父亲望着冷窑膛时眼里的空洞。“那时候想,再也不玩泥巴了。”童年的窑火给了他欢乐,也留下沉重的烙印。他没想到,命运早已埋下伏笔。

二 命运的召唤:硅酸盐之路

1995年秋,18岁的尤跃手里握着笔,凝望中考志愿表,一心要远离农村,远离泥土。六个志愿全填了能“坐办公室”的学校。为

保险起见,他在“是否服从调剂”栏写了“服从”二字。

7月12日,他兴冲冲地去拿录取通知书,打开通知书的一瞬间,他却僵住了——山东省建筑材料工业学校,硅酸盐工艺专业。“水泥、玻璃、陶瓷,都是硅酸盐。”班主任的解释让他心里打鼓。祖上三代制陶,自己想逃,怎么又绕回“泥巴圈”?

骑车回家的路上,他想“也许是命吧”。他掰着手指头盘点家乡企业:柘沟陶瓷厂、中册水泥制管厂……个个产销两旺。“躲不开,就好好学。”失落渐渐转为接受命运的安排。

在烟台上学四年,尤跃把劲全用在学习上。《硅酸盐物理化学》《陶瓷工艺学》笔记记满几大本;经过在威海玻璃厂、山东省水泥厂的实习,他对配料、成型、烧制每个环节都熟悉了,“才知道玩泥巴也有大学问”。他心里对未来有了新的期待。

1999年毕业回乡,却迎头一盆冷水——在乡镇企业倒闭潮中,陶瓷厂已经衰落了。尤跃揣着毕业证却无处可去,烦闷时就去泗河边,看河水东流,发出“逝者如斯夫”的感叹。

转机出现在济宁新世纪广场。曲阜陶瓷厂招工,见他专业对口,当场签约。这家老国企专门为孔府家酒做酒器,拥有四条推板窑生产线。他被分到研发部,管材料、调釉料、研新品。

“终于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了!”尤跃如饥似渴,天天泡在实验室。可师父保守,不传“真经”。他索性下班后偷偷试验,记数据、做分析。有次被师父发现窑体还热,挨了训斥。从此,他在心里把“师父”改称“师傅”。

三年苦功,他摸透高白泥、红黄陶泥的性子,掌握蓝红釉料配方,成了技术骨干。成家生子,生活安稳。可市场变幻莫测,陶瓷厂效益下滑,现实逼他再次出发。

三 “泗郎返乡”:重拾祖辈的窑火

2007年春节,堂哥一句话点醒他:“回柘沟试试?山东儒陶缺你这样的人才。”妻子看出他的心思:“你有股倔劲,去试试吧,我支持你。”

恰逢泗水县推出“泗郎返乡”政策,尤跃下了决心:回柘沟,拾回祖辈的窑火。

在小麦收割时,他阔步走进山东儒陶。然后,围着生产流程走了一圈后,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七八个人,一台电窑,产品只有花瓶和澄泥砚,连一间研发室都没有。看着地上的五色土,童年的记忆又涌上他心头:“不能放弃,得让这土有用。”

尤跃把自己关在临时研发室,琢磨柘沟土陶的优势。想起老家陶缸存粮不霉、存水不变的特性,他灵光一闪:“研发功能性陶品——净水器、茶器、酒器,让土陶走进现代健康生活。”老板支持他的想法。

从选土开始,他天不亮就去矿场挑土,调配方、澄泥、拉坯,常忙到后半夜。10月18日晚,他小心翼翼地把两个净水器坯放

进电窑,守到凌晨四点。开窑时,陶坯塌成了烂泥。“脑子空了,浑身凉。”但老板的信任让他重整旗鼓。第三天清晨,他已在实验室调配五种土料,笔记本记满数据。经过八次试验后,他终于烧出透亮鲜艳的净水器,指节轻敲,脆响声回荡车间。

渐渐地,他摸透了五色土的“脾气”:红土熔点854℃,白土953℃……这组数据成了柘沟土陶烧制的新密码。

初战告捷后,他转向茶器和酒器。为找灵感,他跑遍了博物馆;他专程赴景德镇求学,用三个月工资买手机拍资料,如饥似渴地吸收陶瓷知识。“那段日子像脱了层壳,研发思路豁然开朗。”

四 技术攻坚:浴火重生的非遗

2009年冬,尤跃研发“虚扁茶壶”。开窑时壶体周正,壶盖却不密封——这个“小问题”困扰了他四年。

2013年秋,他只身赴宜兴“取经”。幸得俗陶轩主人王正旭点拨:“成坯时壶盖口径做锥形,烧成后用金刚砂打磨。”尤跃豁然开朗:“原先光盯着烧制,而忘了成型后的工序。”

解一题通百法。他总结出“四步试验法”:1公斤泥料试片测泥性,2公斤验小件可行性,4公斤测中件稳定性,8公斤保大件质量。每个新配方必走四步,精准掌握临界窑温。

更大的挑战是低温陶渗水问题。听闻有一位亲戚用柘沟陶罐存酒十年渗掉三分之二,他决心攻克难题。方案有二点:磨细泥料、提高窑温。他想到了柴烧。

柴烧受柴质、添柴速度影响,温度不稳,却正因“不稳”才能产生自然窑变,每件都是“孤品”。更关键的是,高温能使陶面形成开片——坯与釉膨胀系数不同产生的天然纹路,是评判陶品优劣的关键。

他试验出1329℃时草木灰熔化的数据,摸索出“96小时控温曲线”:前48小时排潮,每小时升温7℃;48小时至72小时升温至1300℃;最后24小时“熬窑”最关键,需不停添柴看火。“添柴得看火色、看坯变,一点儿不能分神。”

初期成品率仅50%。他调整配方、严格把关,逐步将成品率提升至90%以上。2021年春他外出研学期间,老板让尤跃远程指挥烧窑,导致整窑产品报废。此次事故让老板认识到:“烧窑得专人管,匠人匠心缺一不可。”

一次次的挫折,是走向成功的台阶。2016年深圳文博会,尤跃的柴烧茶器被专家赞叹为“浴火重生的非遗”。2017年获国家发明专利,2022年儒陶入选“山东手造”,2024年成立技能大师工作室。荣誉等身的他说:“这些属于柘沟土陶,属于所有坚守匠心的人。”

五 匠心传承:不灭的光芒

走进儒陶展览室,400多种产品琳琅满目。尤跃拿起一只流光口杯:“这是‘网红杯’,卖99元,火得很。”

线上线下融合销售背后,是他对陶瓷产品功能性的执着追求。2014年起,他多次送检:陶杯泡水后钾钠钙离子增加,pH值升高;水缸检测各项指标合格;现场实验展示陶杯能将水变为弱碱性小分子团水。央视记者采访时,当即调整报道角度,在《匠人匠心》讲述他的故事。

每次遇到坎,都离不开老板的托举:“接着试,钱不够我来出。”公司角落堆成山的废陶器,别人建议处理,尤跃却视为宝贝:“能从失败里找到成功的法子。”员工常看见他围着废陶堆转悠,时而捡起一片细看,时而自语发笑:“别人觉得奇怪,其实我在找答案。”

这份执着让他带领团队连克难关:柴烧出五彩陶,光洁如镜;活化膨润土呈多孔状,吸附力强;释放矿物质离子改善水质……五色土终于在尤跃手中发挥出更大价值。

“传承是根,把根留住才能走得更远。”他坚持师带徒、手把手传授。徐洪娟从一名修坯新手到一天能修30把壶:“看着粗坯变精致,很有成就感。”邵金娜从销售转技术,成为技术骨干。“90后”失聪青年马修赛,在他的悉心教导下,掌握全流程技艺,获得陶艺师二级证书。

最让他欣慰的是,儿子尤杨成了“陶二代”,设计的“孔子周游列国”系列茶器,融儒家文化于器型,获得2023年文博会创意金奖。“窑火有人传,这是最开心的事。”

六 土陶产业:振兴的强引擎

站在凤仙山高处眺望,曾经冷清的窑场如今生机勃勃。柘沟镇——史载“舜陶河滨”之地,制陶史可溯及六千年前的大汶口文化。20世纪80年代鼎盛时,四百多座窑口,产品销往八省百余县;90年代在塑料产品的冲击下,窑口关闭,手艺濒危。

“刚回柘沟时,看见老窑匠无奈的眼神,心里难受。”尤跃深知,产业复兴需众人拾柴。在他的带动下,儒陶吸纳当地百余人就业,多是农村妇女、返乡青年。“家门口上班,顾家挣钱两不误。”

当地政府鼎力扶持:出台政策、吸引人才、建体验馆、制定发展规划……如今,泗水县有陶企二十多家,产品数百种,年销售收入近亿元。

“土陶产业不仅是文化传承,更是乡村振兴的强引擎。”尤跃在大师工作室定期开展培训,为行业培育技术骨干,“只要有人愿学,我就愿教。”

在2024年春季“五色土陶艺展”上,孩子们好奇地触摸陶坯,老人们深情地讲述窑火往事。尤跃倍感温暖:“窑火不熄,传承不止。守住匠心,柘沟土陶必将在新时期绽放更璀璨的光芒。”

暮色四合,窑火渐暗,尤跃心中的火却越烧越旺。他知道,自己的故事还在继续,柘沟土陶的传奇也在继续——在五色土上,在一代代匠人手中,窑火永照这片古老而生机勃勃的土地。

2026-02-02 1 1 济宁日报 content_219644.html 1 窑火记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