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要到站了。

罗丁双手拎起大大小小的包裹，艰难地从座位上起身，踉踉跄跄地向车门走去，期间几次差点摔倒，身子连连撞到椅背上。

好不容易摇晃至车门口，他立时全身紧贴扶手，一边急叫：“师傅，前面车站停车！”

他估算着叫喊的时机，太早太晚都不行。太早了他担心司机等会忘记还得重新提醒，司机会觉得你烦，太晚了又担心司机没早点准备结果“呼”一下开过去了还骂你怎么不早说，而现在正是恰当的时机，不早也不晚，如果现在开始减速，正好能停在站牌边上。

他等待车子慢下来，他微微挪动脚步准备下车。可是，出乎意料的是，车子依然在高速行驶，没有慢下来。

“师傅，停车！”罗丁焦急地喊，提高了嗓音。他想，自己叫得这么响，司机肯定能听到的。

一束束目光射过来，聚焦在罗丁身上，这些目光冷冷的，闪着奇异的光芒，如同是看一个可笑的怪物，这让罗丁一下子更加自卑起来。

其中就有售票员的目光。罗丁看到售票员坐在车子前排，离司机较近的位置。

车子依然故我地行驶。透过车窗，罗丁已经看到了前面近在咫尺的公交站牌。

“师傅！停车！为什么不停车！”罗丁急不可耐。

“下车按铃！”车厢里忽然响起整齐响亮的声音，有乘客的，有售票员的，有司机的。

罗丁听出其中蕴含着强烈的不满、不屑。

紧接着，又传来司机、售票员、乘客意犹未尽的声音：

“下车要按铃！”

“看看铃边上的字！”

“写得这么清楚，不识字……”

罗丁看了看眼前扶手上贴着的“下车请按铃”几个字，朝司机、售票员方向大声道：“我知道‘下车请按铃’，可我拿着这么多东西怎么按？再说，如果有人个子矮够不到按怎么办？有人残疾不方便按怎么办？”

“下车按铃！这是规定！”司机生硬地说。

车子继续“唰唰”地急驶。

“设置按铃是为了方便乘客，不是麻烦乘客、为难乘客！”罗丁着急道，“按铃只是乘客告知司机到站停车的一个方式，但不是说只有按铃才能告知，不是说只有按铃才能停车！按铃的目的是告知司机，口头告知也能达到告知的目的，不管是按铃的告知、口头的告知，只要告知了，司机就应该停车！”

“下车按铃！这是规定！”司机坚定地重复道。

“按铃只是手段，告知才是目的！口头告知已经达到了目的，还要按铃做什么？按铃是方便乘客的方式，不是额外增加的一定要的程序！你这是一知半解，本末倒置！”罗丁气得七窍生烟。

“下车按铃！这是公司规定！每个人都要执行！”司机加重了语气，“你不执行，他不执行，要规定做什么？”

车子风驰电掣，外面的景物一晃而过，原先的车站早已被抛在身后，罗丁担心下一个车站是不是已经过去，下一个车站会不会停。

车子每一秒都在飞驰，眼看离目的地越来越远，罗丁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司机有的是时间跟你耗，自己可没时间耗。争论已没有意义，那么，就什么都不用说了。司机、售票员甚至乘客都坚定地认为这“下车请按铃”的提示必须执行，都觉得他们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是满满的正能量，正以高高的姿态鄙视破坏制度不听话不规矩的人，罗丁已成众矢之的，再跟他们说什么道理权利之类都是鸡同鸭讲，根本不在一个频道，那只有沉默了。

罗丁右手艰难地放下大小袋子，袋子倾斜着往边上滑去，他连忙手脚并用阻挡，却还是有袋子叽里咕噜地滚到了地板下面车门位置。罗丁顾不上去捡，慌乱地抬手朝扶手上那红色的铃按去。

可是，出乎意料的，车厢里并没有响起期待中的“嘀——”声。

罗丁又用力连按了几下，依然没有响声。

“不会响！”罗丁惊慌地叫出声来。

“那个按铃接触不好，你换一个按。”售票员不耐烦地说，“你要早一点准备的。”

罗丁继续拎着大小包裹，颤巍巍地移到门的另一侧扶手上，紧贴身子，抬手朝扶手上的红色按铃按去。

“嘀——”

清脆的铃声响起，罗丁松了一口气。

又开了一段路，车子终于到站缓缓停下。

“下车按铃！这是规定！”车门打开的一刹那，司机以胜利者的语气，正义凛然地、轻蔑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