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宁日报全媒体记者 宋娜
济宁的春天,从来不用等花开。
风一柔,土一松,运河田埂先冒出春意,菜市场便摆上带露水的荠菜。
这人间最朴素的鲜,就是济宁人眼里,最真的春天。
这不起眼的野菜,贴着地皮生长,叶片带着锯齿,像被春风裁过一般。它们在城郊的田埂上、大运河的堤坝下,悄悄地铺成一片。而最懂春意的人,天不亮就提上篮子出了门。他们要剜的,不单是一味野菜,更是藏在泥土里、属于济宁人的一整个春天。
小时候,早春的风硬得像刀子,可为了这口鲜,孩子们肯在田埂上蹲半天。鞋湿了,手僵了,篮子沉了,才肯往家跑。那一篮子沾着泥土的荠菜往灶台一放,喊声“奶奶”,剩下的就全是安心。那时候不懂,以为那是馋,如今才明白,那是把春天交到了奶奶手里。
奶奶是最懂荠菜脾性的人。择菜要耐得住性子,那锯齿般的叶片里藏着泥土和草屑,得一遍遍地在冷水里涤荡,直到那绿意被洗得发亮。接着是剁馅,刀刃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声响里,那股子特有的清香便横冲直撞地钻进鼻孔,那是田野最原本的气息。
若要吃出真味,还得是猪肉荠菜水饺。五花肉的油脂香是荠菜最好的伴侣,荤素交融,能激发出一种奇异的鲜美。饺子下锅,在沸水里滚几个跟头,一个个鼓起肚皮浮上来,热气腾腾地被端上桌。咬开薄皮的一瞬,汤汁溢出,那鲜味儿仿佛把温暖的春意都裹进了嘴里。
那是济宁人独享的时刻:窗外或许还有倒春寒,屋里却已是满口春意。
这不起眼的野菜,在济宁人的餐桌上,其实有着沉甸甸的分量。两千多年前的《诗经》里写道:“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而对于经历过艰难岁月的老一辈济宁人来说,荠菜不仅是野味,更是恩情。在那些青黄不接的春三月,是这贴地生长的野菜,填饱了无数空瘪的肚皮,帮人们捱过了最后的饥荒。
这种顽强,像极了这片土地上的人——平常、隐忍、不声不响地活出自己的生机。它不争抢春光,却把春光揉碎了,藏进那一篮篮粗糙的叶片里。这或许就是济宁人性格的底色:不图虚名,只求一口踏实的鲜。
如今,大城市超市的货架上常年摆着水灵灵的蔬菜,甚至也有包装精美的速冻荠菜水饺。可每逢早春,总会想起小时候的那片田埂,那片荠菜。那些大棚里种出来的荠菜,叶片肥厚得失了真,吃到嘴里,也总觉得少了一股子劲儿。
那是经了风、见了霜、从硬土里挣脱出来的生猛劲儿。
其实,我们这般惦念着那一口荠菜,哪里只是为了吃一口菜?我们是在寻找那个还愿意在寒风中弯下腰的自己,寻找那声能让我们卸下防备的“奶奶”,寻找那段回不去的、沾着露水和泥土的时光。
奶奶早已不在了,那口灶台也冷了。可每当春风一吹,那片土地上的荠菜还会长出来。它们年复一年地绿着,像一封封从故乡寄来的信,字里行间写着:冬天过去了,春天从未缺席。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能为了这一口鲜,耐住性子去寻找、去择洗、去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幸福。这个春天,趁着风还柔,土还松,不妨也放慢脚步,吃一口荠菜吧。这人间最朴素的鲜,藏着济宁最真的春天,也藏着我们回不去的童年,和永远守候在那里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