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希涛
《周易·系辞下》有言：《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 三才并立，三道贯通，构成中华文明最本源的宇宙图景与价值坐标。而扬雄《法言》指出：通天地人曰儒；通天地而不通人曰伎。 一言以蔽之，儒学的根本旨趣，正在于贯通天地人，以宇宙规律为依据，以人文秩序为归宿，以实践履行为路径，把形上之天道、形下之地道、日用之人道熔铸为一炉，成就内圣外王、天人合一的完整生命与文明形态。
天道：生生不已，立儒之大本。天道者，宇宙之本体、规律与德性，是万物之所从出、运行之所由循。儒家言天，非人格神之天，而是生生之天、义理之天、主宰之天三者合一，为儒学提供终极依据与价值源头。天道之德：生生为易，至诚无息。《周易》以“生生之谓易”揭明天道核心。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以无言显化天道之诚。《中庸》谓“诚者，天之道也”，以诚贯通天道与人道。仁者爱人，亦爱万物，根源便在天道生生不已的大德。天道之则：阴阳相济，时中而行。孔子“无可无不可”，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中庸》“君子而时中”，皆是对天道节律的效法。天道不凝滞于一物，人道不固执于一端。知阴阳则知进退，明时中则明取舍。儒者不逆天命，不废人事，以敬畏之心顺承规律，以进取之心担当使命，实现天命与人事的统一。天道之命：敬畏存心，正德利用。孔子“五十而知天命”，知的是修身成德、教化天下之责；《尚书》“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把天命落实为民心，使天道与人道相通。上不欺天，内不欺心，外不欺人，以道德回应天命，以事功完成天命。由此，天道不再是外在的神秘力量，而成为内在的道德律令，为人的行为提供最高约束与终极安顿。
地道：厚德载物，立儒之根基。地道者，大地之品性、承载与实践，是人类生存之依托、行事之准则、德行之象征。地道承天道而行，以柔顺、厚重、包容、笃实为德，与天道之刚健、高明、主宰形成互补。儒家以地为法，构建笃行、务实、包容、担当的实践品格。地道之性：柔顺承天，厚德载物。《周易》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儒家取法地道，以宽厚、包容、谦退为德。君子胸怀如大地，容人、容事、容言、容过；待人以恕，处事以和，不矜不伐，不刚不折。厚德方能载物，德薄则位危，量小则难久。地道之德，成就儒者的胸襟与器量。地道之用：笃实躬行，脚踏实地。地之性在实不在虚，在静不在躁，在行不在言。荀子重“行”，谓“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朱子以“格物致知”即物穷理。阳明以“知行合一”破空谈之弊。凡此种种，皆取法地道之务实。儒者为学不尚玄虚，为政不事浮华，为修身不重外表。脚踏实地，循序渐进，久久为功，方合地道之理。地道之义：生生养物，利用厚生。《尚书》“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以厚生为治国要务。孟子“制民之产”，使百姓仰事俯畜。朱子“足食为先”，以民生为政治根基。地道不私其利，故儒者不私其财。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劝课农桑，体恤疾苦，皆是效法大地养育万物之德。民生安定，则人道稳固；人道稳固，则天地相通。地道把天道之善，落实为人间之利，使形上价值转化为民生福祉。
人道：仁义中正，立儒之归宿。扬雄曰：“通天地人曰儒。”不通人，虽知天地，不过技艺之学；通人而不知天地，则流于世俗之见。儒者之学，以人贯通天地，在人伦日用中实现天道与地道的统一。人道之本：仁为核心，孝悌为根。孔子以“仁”统摄儒学，“仁者爱人”为第一义。仁由亲始，孝悌为仁之本。事亲以孝，事长以悌，推而广之，爱人、爱物、爱天下，形成由近及远、由亲及疏的仁爱秩序。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以孝悌立家，以仁爱立国，以博爱利物，把家庭伦理、社会伦理、生态伦理贯通为一。仁道不悬空，不离人伦，不废日用，在洒扫应对、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间，成就人道之全。人道之宜：义以方外，公正立身。仁是心之德，义是事之宜。仁主柔，义主刚；仁主爱，义主正。人道若无义则流于姑息，天道若无义则失于主宰，地道若无义则陷于懦弱。义是人立身之骨干，行事之准则。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以义为上，见利思义，见危授命，是儒者人格。为政者以公正为先，修身者以气节为本，交友者以信义为重。义把天道之公正、地道之坚定，转化为人的气节与操守，使人立于天地之间而不辱。人道之序：礼以定分，和而不同。人道非放任、非无序，而是以礼定分、以和为贵。礼承天道之秩序，法地道之安稳，规范人伦，节制情欲，确立名分，维系社会。孔子“克己复礼为仁”，以礼成就仁；《中庸》“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以礼涵养身心。礼之用，和为贵。和而不同，群而不党，周而不比，是人道之高境。礼，不压抑个性而成就秩序，不消灭差异而达成和谐。天地以和而生万物，人道以和而安天下。礼与和，使社会如天地般有序运行。人道之极：中庸至德，参赞化育。《中庸》曰：“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至诚是天道，亦是人道。
三通合一：儒者的精神结构与实践路径。天道、地道、人道，三道相通，非分三截。天道立心，地道立行，人道立身；天道主生，地道主养，人道主成；天道贵诚，地道贵厚，人道贵仁。三德合一，方为儒者。以天合德：存心养性，上达天德。儒者修身，首在存心养性，以心合天。存仁心，养善性，戒慎恐惧，不欺暗室，使内心与天道之诚相合。心正则天道通，意诚则天命在。上达天德，不是离世高蹈，而是在人间完成神圣。以地合行：笃实践履，下安民生。儒者行事，必脚踏实地，以行合地。学以致用，知行合一，为政则安民，为学则化民，为士则利民。不尚空谈，不慕虚名，把德行落在民生、事业、社会之上，使地道之厚成就事功之实。以人合道：中庸时中，圆通无碍。儒者处世，以人道为枢纽，以中庸为方法。上不违天，下不背地，中不害人。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因人制宜，于万变中守常，于纷繁中守一，使三道在人生中圆融无碍。通天地人，即是天人合一的完整实现：天赋予人以价值，地赋予人以根基，人赋予天地以意义。无人，则天地虽大，无灵以明；无天地，则人道虽善，无本以立。儒者以人贯通天地，使人成为天地之心。
天道不言，以生为德；地道不语，以载为功；人道不息，以行为贵。儒者在天地之间，仰以观天文，俯以察地理，中以明人伦，把宇宙规律化为道德律令，把形上智慧化为日用常行，把个体生命融入文明大化。通天地人，是儒学之魂。
（作者单位：山东济宁政德教育干部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