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15年,邾文公卜迁于峄,将邾国国都建在了峄山之阳。巍峨高大的城墙像一条黄色巨龙沿峄山西麓往南蜿蜒至峄山东麓,峄山成了国都的天然屏障,蜿蜒如龙的城墙沿岭脊而建,居高临下,易守难攻,让这个古老的邦国平安度过了数百年,峄山也因此名扬天下。
三百多年后,峄山之阳不再是尊贵的邾国都城,而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县城。然而,这一年,一位中国历史上顶尖级的人物朝峄山走来。
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秦始皇。
这位千古一帝因何而来?他是为到泰山搞“封禅大典”而来。
这时候的秦始皇刚刚扫平六国,实现海内统一。他要东巡郡县,顺便到泰山搞一场“封禅大典”。他要让全天下人知道,自己不仅会靠武力打天下,还会靠文化而治天下。这场“封禅大典”,就像一场笼络天下人心的大戏,要演得像模像样,决不能演砸了。邹鲁儒生闻名天下,礼数懂得最多,他到“小岱宗”峄山来预演一下“封禅大典”,请邹鲁名士指导一番。
于是,秦始皇乘羊车率群臣登峄山,峄山受宠若惊,因为这是“始皇帝”第一次东巡登上的第一座山。秦始皇命丞相李斯撰文刻石,颂扬其废分封、立郡县、统一天下之伟业,这就是著名的秦峄山碑,是他东巡的第一块记功碑,史称秦峄山刻石。遥想当年,秦始皇登上峄山之巅,群臣跟从身后,思绪万千。追忆战国乱世,各国分土建邦,灾祸从此释放。唯我大秦始皇帝,统一四海,消灭灾荒祸害,百姓安康宁定,福泽久远绵长。群臣称颂不尽,刻石于峄山,以将功业永传万方。之后,又过了一百年,司马迁来到了峄山,峄山用最隆重的“乡射礼”接待了他。司马迁在《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始皇二十八年(前219)东行郡县,上邹峄山,与鲁诸儒生议刻石、颂秦德、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遂有此碑。
然而,《峄山刻石》虽举世闻名,但因年代久远,加之战乱,原石被焚毁。据唐代封演的《封氏闻见记》记载:北魏时,太武帝拓跋焘(408年~452年)登峄山,把《峄山刻石》推倒。虽然碑被推倒,但因李斯的小篆受世人追捧,慕名前来摹拓的文人墨客、达官显贵仍络绎不绝。地方官需迎来送往,疲于应付,遂聚薪于刻石下,焚毁了刻石,使其不可摹拓,从此《峄山刻石》前世结束,唯有拓片流传于世。
到了唐代,有人把流传于世的拓片摹刻于枣木板上,在著名诗人杜甫的《李潮八分小篆歌》中就有“峄山之碑野火焚,枣木传刻肥失真”的诗句。
北宋时,《峄山刻石》又获新生。宋太宗赵光义淳化四年(公元993年),北宋初期学者郑文宝曾亲自到峄山访求秦刻石,未果。于是,以其师徐铉摹本刻于长安(今陕西西安)。根据原石拓本翻刻立石,碑阴有郑文宝题记。不过因不明形制,将其刻为“碑”形,今藏于西安碑林。此碑圆首方座,通高2.18米,宽0.84米,两面刻文,共15行,每行15字。《峄山刻石》摹刻众多,首推此石最佳。
除此之外,北宋时还有另外一通刻石,据《邹县志·古迹卷》记载:“宋元佑八年(1093年),邹令张文仲于北海王君向获李斯小篆,刻诸厅峄阴堂,迨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县令宋德,乃夏津人也,叹是碑残缺,恐致泯绝,乃命工砻石纂刻于其侧。”而宋德所立这通碑刻被后世称为元摹峄山秦篆碑,一直立于原邹县县衙大堂。直至民国初年移入孟庙致敬门内,1973年移入启圣殿内保存,现存于邹城博物馆。相较而言,西安碑林所藏刻石为标准的两面碑文,更接近汉代墓碑石刻的造型。而邹城博物馆所藏刻石则是以四面碑的独特形式来呈现,颇有些许诏版的韵味。
《峄山刻石》作为秦小篆的代表之一,对后世仍有着极大的影响,石刻上的书法运笔坚劲畅达,书法造诣之高超掩灭先轨,散绝后贤,使一切写小篆的人皆难入其境,成为后世临摹学书之佳。
从“邾文公卜迁于峄”到邹县城迁往岗山之阳,这一千多年里,峄山上“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从来没有消停过。时而歌舞升平,钟鸣鼎食。时而烽火连天,血流成渠。轰轰烈烈,打打杀杀,最终都归于沉寂。如今,人声散去,峄山复归于平静。
不知道多少次登临峄山,我脚下的每一块石头,都留下了孔子、孟子曾经踏过的足迹;多少次在羊车故道上徘徊,寻觅当年秦始皇的风采;在华佗庙、洗药池遗址前,我仿佛看到,医圣华佗登山采药,救死扶伤;到了诗意的唐朝,李白、杜甫结伴游峄山,留下了不朽诗篇;到了烟雨的宋朝,豪唱大江东去的苏东坡,变法图强的王安石,醉翁欧阳修,“苏门四学士”之一的黄庭坚,放翁陆游以及元代的赵孟頫,明代的徐霞客、董其昌等陆续登临峄山,留下诗文墨宝、碑碣石刻。那些星罗棋布于漫山巨岩、悬崖绝壁之上的刻石,字体雄浑、笔力苍老,如赫然于五华峰巅的“光风霁月”四个草字,粲然醒目、字大如席、潇洒飘逸、欲插天表……至清代,乾隆皇帝登临峄山,进洞小憩,遂有“形如累卵”“凤鸣朝阳”的“乾隆洞”。诗人袁枚“行邹鲁邦”,惊“峄山高”,叹“沧桑变”。
那时来峄山的人,大都想见两样东西,“峄阳孤桐”和“秦峄山刻石”,然而谁也没有见着。千百年来,天下的文化人为“峄阳孤桐”和“秦峄山刻石”写了那么多诗文,如天上繁星,可惜谁也没见过“孤桐”和“刻石”是什么样儿,于是只能用诗文来寄托情感。这是多么无奈、多么遗憾的事啊!
远离红尘的峄山,被冷清了近千年,它的空灵、它的诗意、它的神性,仿佛这时才全部显现出来,人们突然发现,这里本应该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峄山独具魅力的自然风光,宛如人间仙境,使之永远青春闪亮,光彩照人。峄山奇石,孔窍玲珑,千态万状。其形如龟、如鱼、如兔、如冠、如丸,子孙石、元宝石、五巧石、骆驼石、鹦鹉石、试剑石、八卦石、丹丸石……“天然去雕饰”,惟妙惟肖,远眺、近观、仰望、俯视,变化无穷,千姿百态,令人叹为观止。游人到此,无不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折服。
在古代,人们对奇特而美丽的峄山,还无法作出科学的解释,只能借助神话和传说。传说,远古时女娲炼五彩石补天,天补好了,还剩下一堆大小不一的石头没用上。可这些石头都有了灵性,不仅到处乱滚,还自怨自怜,日夜悲哀,大有危害人间的意思。细心的女娲娘娘把这些无材补天的石头收拢起来,堆成峄山。天下的山只有峄山是这种“出身”,怎能不神奇?
后来,曹雪芹写《红楼梦》,说贾宝玉嘴里含着的那块玉石也是女娲娘娘炼石补天剩下的,这块通灵宝玉可大可小,后来《红楼梦》的故事就记述在这块石头上,所以也叫《石头记》。此石被丢弃在青埂峰下,再后来此故事被空空道人抄去,人间才有了这部奇书。曹雪芹笔下的青埂峰是不是峄山?那块奇石是不是峄山的某一块石头?我不得而知,但,几千年来,无论是千古一帝秦始皇,还是圣人孔孟或骚客李杜,都曾到过峄山。是名人借名山以传不朽?还是名山借名人以扬天下?总之,峄山一直是历史手中把玩的一块通灵宝玉,留下了斑斓多姿的文化遗址,留下了厚重的历史感。
孔子、孟子等一个个伟大的先哲逝去了,邾国、鲁国等一个个古老的国家灭亡了。只有峄山还像原来一样巍然屹立于天地之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好像什么都发生过。峄山又回归了自然,山上树木葱葱,水流花开,香草清风。 唯有那些遗迹与传说仍在风中低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