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空了，就村西还有两户人家屋顶还每天冒着炊烟。两个小院子紧挨着，麦老汉住东院，谷老汉住西院。

平常，两个老汉种点菜、养点鸡鸭，日子都过得简单。院子挨院子，两个老汉却不来往、不说话，像陌生人。好多年了，一直是这样。

闷得慌，两个老汉都喜欢出去溜达。麦老汉出门往东走，谷老汉出门往西走，都不从对方院门前过。往东两百多米有一座残破的土地庙，麦老汉去了就在那儿发呆。往西三百来米有一座老戏台，也残破了，谷老汉去了也是在那儿发呆。

很久没去过老戏台了，麦老汉想去看看。可他出门还是不从谷老汉家院门前过，出门仍然往东走，过了土地庙，绕到西边去。好久没去过土地庙了，谷老汉想去看看。可他出门还是不从麦老汉家院门前过，出门仍然往西走，过了老戏台，绕到东边去。

麦老汉和谷老汉之间的矛盾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长期积累而成的。麦老汉家的鸡啄了谷老汉家的菜、谷老汉家的羊啃了麦老汉家的麦、麦老汉家的树荫了谷老汉家的地、谷老汉家的坟挡了麦老汉家的风水……他们经常争吵、怄气，儿女们劝，也没用。

现在，儿女们都早已进城了，只有两个老汉守着老院子。这么多年，心里的疙瘩其实早已经化开，那些事，算个啥呢？人生在世，草木一秋，计较那么多干啥！可两个老汉都倔，都不主动跟对方求和，都在等对方先拿姿态。

“谷老倔咋不主动点呢？”麦老汉想。

“麦老倔咋不主动点呢？”谷老汉想。

麦老汉做了麻辣鲜香的麻婆豆腐喝酒，想：“喊谷老倔过来，边喝酒边说说话多好啊……”谷老汉煮了咸鸭蛋，想：“喊麦老倔过来，喝点酒、说说话才安逸……”可两个老汉都没有喊对方，在家一个人喝闷酒。

这天上午，天气不错。麦老汉又想去老戏台看看，他仍然没从谷老汉家院门前过，还是想从土地庙那儿绕过去。可到了土地庙的时候，抬眼突然看见谷老汉也在那儿。那一刻，谷老汉也看见了麦老汉。

麦老汉本想转身离开，可他没有。谷老汉也本想转身离开，可他也没有。

两个老汉心里都憋了太久，都有些绷不住了。

后来，他们终于在土地庙前面一块大石凳上坐下来，开口说起了话。谁先开口的，他们已经不在意了。

麦老汉说：“大林他们几次叫您去城里，您咋不去呢？”

谷老汉说：“去干啥？住36楼，脑壳晕。”顿一下又说：“明广他们也几次叫您进城跟他们一起住，您咋不同意呢？”

麦老汉说：“我才不去城里。”

谷老汉说：“城里那么好，您咋不去？”

麦老汉说：“城里好，您去呀！”

谷老汉说：“不去。还是老家安逸。”

麦老汉说：“嗯。还是老家安逸。”

接着，两个老汉你一言我一语说起了城里的种种不好：住得高，像在云里，大街上汽车多，空气不好，蔬菜不如地里现摘的新鲜，出门不认识人，连一个说话的也没有……说着说着，麦老汉摸出烟来，递给谷老汉一支。又说着说着，谷老汉摸出一把花生，塞到麦老汉手里。

坐了一阵、说了一阵，两个老汉就起身了。麦老汉往老戏台走、谷老汉往土地庙走。这次回去，两个老汉都没有绕路了，麦老汉从谷老汉家院门前过回的家，谷老汉从麦老汉家院门前过回的家。

两个老汉的关系一天天变得融洽亲近起来。

这天，两个老汉一起喝酒聊天，又说起了城里。麦老汉说：“老伙计！您该去城里跟大林他们一起生活呀，也有个照应。”

谷老汉说：“您咋不去城里跟明广他们一起生活呢？有个照应多好。”

麦老汉说：“我不喜欢城里。”

谷老汉也说：“我也不喜欢城里。”

两个老汉又你一言我一语说起了城里的种种不好：楼高、大街上汽车多……

其实，两个老汉都不知道对方心里的真实想法：“他不走我就不走！我走了，留下他孤孤单单一个人，日子咋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