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喜
读完王方晨发表在《人民文学》2026年第5期的中篇小说《爷爷》,最直接的感受是:文本雅致,叙述流畅,语言富有诗性,结构独特。作者像一个游刃有余的魔法师,在留白与铺陈之间,留给读者大量的“二次创作”空间。虽是中篇,却有长篇历史小说的厚重感,读后既感甜蜜,又有隐痛。这种隐痛并非来自激烈的悲剧冲突,而是源于对小人物命运的真实呈现,以及在时代碾压下那些被原谅、被铭记、又被悄然改写的人性之光。
塔镇叙事版图的再拓展
王方晨以塔镇楸木庄为文学地标,延续了他对乡土与人性变迁的关注。在当代文学版图中,塔镇已然成为一个具有标识性的虚构空间——它承载着乡村共同体从合作化、人民公社到改革开放、资本下乡的完整历程。小说采用孙辈“大国”的叙事视角,既是见证人,也是亲历者。这种“回望式”第一人称叙述,天然地带有温润而克制的语调,既避免了全知视角的过度解释,也让读者始终通过一个孩子的眼睛去看爷爷、看家族、看村庄的改换容颜。
整部作品融合了家族变迁史与个人成长史:从“我”两三岁的朦胧记忆,到五岁、九岁、初中、学骑自行车、高考、第一次婚姻(妻子因羊水栓塞母子双亡)、第二次婚姻,直到自己有了儿子——一条完整的时间线贯穿始终,也让“大国”从一个观察者逐渐成长为参与者、承担者。两条线索互相缠绕:爷爷的晚年与“大国”的青春期几乎重叠,家族秘密的揭示与“大国”情感受挫同时发生,这种结构安排让个人成长获得了历史的重量。
爷爷:一位“德高望重”者的多重面向
爷爷明德旺的身份随时代更迭:农业合作社社长、生产大队队长、革委会主任、酒厂厂长、团支部书记、党支部书记、明白酒业有限公司总经理,直至楸木庄开发区董事长。这些头衔不只是职务变迁,更折射出中国农村几十年的体制流转——从集体化到革委会,从乡镇企业到股份制公司,再到开发区,每一次更名都是对农村社会关系的重新洗牌。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作者并没将爷爷塑造成一个高大全的英雄。相反,爷爷始终带着那个时代基层干部特有的矛盾:他既要执行上级政策,又要维护村民利益;他要求家人严格,却不得不一次次为家族成员的“出格”行为善后。
人物的深度,恰恰来自爷爷性格中的这种矛盾与统一。他隐忍、坚韧、大爱,却也委屈、无奈;他威严凛然、德高望重,却在妻子去世后接纳了一个女人“爬上了床”——作者借此暗示他同样是“个性解放”的人,并不曾将自己捆绑在道德高地上。读这里时我眼睛一亮:小说没有把爷爷写成禁欲的族长,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老人。
最动人处在于爷爷对家族“污点”的态度。大儿媳苗花秀生了私生子,这在传统乡村伦理中是足以让整个家族蒙羞的事件。爷爷从起初的不认可,到最终寻找、承认那个被自己赐姓“白”的孩子,甚至说出儿媳妇是“人间的娘”——这句话让人联想到张承志《黑骏马》中对母性力量的敬畏。在张承志笔下,索米娅虽然经历了苦难,却依然散发着母性的光辉;王方晨同样将“娘”这一身份抬升至超越宗法、超越名誉的位置。儿媳妇首先是“人间的娘”,意味着她生育、养育生命,这一事实比她的“过错”更具根本性。爷爷的宽容不是纵容,而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对人性弱点的深刻体认与原谅。
“恶”与“丑”作底色,衬托宽容与悲悯
小说具有难得的勇气,书写了家族内部密集的“不堪”:背叛、私生子、非正常死亡。这些素材如果处理不当,很容易沦为猎奇或控诉。但王方晨始终保持着克制、平静的语调,像一位老中医慢慢挑开脓疮,不是为了展示伤口,而是为了清创、愈合。
几个令人动容的细节:二大爷主动揭开往事——他的老爷爷明虎娶了白敬亭已怀孕的侍女梅兰。也就是说,整个家族的母系源头就带着“不洁”的历史。这种自我揭露在现实生活中几乎不可想象,但小说赋予了它独特的伦理意义:只有当秘密被摊开、耻辱被承认,原谅才可能真正发生。爷爷没有暴怒,没有驱逐,他用沉默或简短的话语承受了一切。
三大爷的女儿落水死亡,疑点重重,爷爷最终定格为“失足落水”。这一判断究竟是事实真相,还是爷爷为了家族名声而做的牺牲?小说没有给出明确答案,但这种悬置本身,恰恰构成了对爷爷形象的深层刻画——他宁愿吞咽疑问,也要让活着的人不再被追问“为什么”。大娘与王新登偷情,王新登逃离有逆本性的妻子,他的倍感精神虐待的妻子像“一匹受伤的无助的孤狼”站在门口发出尖叫,爷爷同样没有采取雷霆手段,而是以某种“自成一格的律法”包容了这一切。他不是无视罪与错,而是在认领苦难与污名之后,选择原谅、接纳、守护。这种以人性之“恶”来反衬“善”的手法,使爷爷的形象不虚浮、不假圣,反而更加可信、可敬。
时代浪潮下的裂变与回望
小说的后半程,笔墨明显加重。现代化浪潮席卷塔镇:直升机出现,明安安的小酒馆里飘出流行歌曲,塔镇的改造如火如荼,村庄被资本吞并,传统的熟人社会加速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利益、合同、拆迁补偿与身份焦虑。爷爷的角色也从生产队长变为开发区董事长——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转折:
他依然坐在那把铁力木大圈椅上,手里依然端着锡酒壶,但他面对的不再是田亩、工分和邻里纠纷,而是开发商、游客、招商引资。
在这里我读出了类似阎连科《炸裂志》的批判意味。《炸裂志》以“炸裂”式的发展反讽地将一个村庄变成超级城市,而《爷爷》更侧重于这种裂变对具体人心的磨损。爷爷的“威严”在新秩序中逐渐变得不合时宜,他曾经一言九鼎,如今却要在签字、会议、报表中寻找定位。小说从未直接批判资本或现代化,但每一个细节都在暗示:人与土地的关系被抽象为地皮与价格,人与人之间的伦理被压缩为合同与违约。
而爷爷临终前对“大国”说出的三个字——“向前走”,是对生的坚韧和对死的敬畏,生生死死。既是对孙辈的嘱托,也像是作者对时代的态度:不回头沉溺于旧日,但要带着那些沉淀下来的“大美”继续前行。三个字平淡至极,却包含了整部小说的内核:爷爷知道时代已经改变,他知道自己守护的老规矩、老脸面、老情感终将被冲刷,但他依然希望后代不要因此停下脚步。
“向前走”不是遗忘,而是在背负记忆的前提下,不让自己被废墟埋没。
语言、留白与“二次创作”
值得一提的是小说的语言。王方晨不使用华丽的修辞堆砌,而是以简洁、准确的句子构建画面。比如开篇描述爷爷:“体型庞大的老男人,形只影单,沉沉坐在一把明式铁力木大圈椅上,黝黑凝重。”几个词就勾勒出人物的重量感。作者善于留白,很多关键转折不直接写明,而是通过动作、氛围、对话的断裂来暗示,让读者主动去填补。例如爷爷对大娘私生子的接受过程,只写了他外出寻找、归来,嘴里只有一句话“随她了”,中间的心理挣扎全部隐去,留给读者想象。这种写法尊重读者的智力,也使文本具有了可反复品读的弹性。
小说一开头,我读出了赛珍珠的《大地三部曲》和陈忠实的《白鹿原》的味道。可以说这个中篇小说,有了经典的意味。它用一个家族、一位老人、一个孙辈的视角,诚恳地追问:在快速碾过的时代车轮下,什么样的人性之美值得被记住,又该如何记住?
答案或许就在那把大圈椅上,在那壶琥珀色的烈酒里,在“向前走”三个字之间。爷爷没有给出体系化的道德教条,他活过、忍受过、原谅过,依然往前走——这就是他留给“大国”和我们的全部遗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