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住的小区里，构树显然微不足道。

小区楼房，一排两栋，前后两排之间，有几十米长、几米宽的绿化带，移栽了高大的香樟、玉兰和雪松，不高不矮的桃树、罗汉松和红檵木，还有低矮的铁树、万年青。地上抬头，楼上低头，花草树木，高高低低，层层叠叠，望之养眼，亦怡神。

有事没事，小区里闲逛，有时遛狗，有时散步；或者，在绿化带的小圆石墩上静坐，休闲。这也成了我的生活常态。

构树似乎不入流，随处落地生根，从不奢望被人移植跻身绿化带，纵然无人理睬，也自顾自生长，生机勃发，似乎碾压这个小小植物王国的花草树木——我的目光，开始被构树吸引。

某日，在楼下拐角处，偶然遇见一株不起眼的小构树，叶子像人的手掌张开到极致，三根大“手指”两头伸张，中间收缩呈弧形凹进去，进化成自然美图案。叶面碧绿，绿得似乎有液体缓缓流动。从此，下楼休闲，构树是必须看的，看这个被人遗忘的美丽的图案。

又某日，在香樟树下圆石桌前石墩上静坐时，忽然发现“新大陆”：在水泥球场东南角，高压线柱子底部，一株构树分枝散叶，枝繁叶茂，俨然小区的保护神，环抱着柱子，守护着小区。这株构树形体高大，绿叶宽阔，风里雨里，低调却又满身精气神。之前所见的小构树，纯粹的烘托了。这株构树，气势不输三层四层甚至五层楼高的香樟、玉兰和雪松。从此以后，小区散步，必去柱子面前，与这株构树面对面，顺时针，逆时针，环绕，凝视，无言。

小区四面，唯独西面没门，立着一堵高墙。下半身是石墈，足有五米高；上半身是砖墙，不低于两米。在石墈与砖墙相接的地方——也就是缝隙，竟然也长着构树，而且不止一株，有四株，看来是结伴而来，在此安身立命。石墈，形状不规则的石块因水泥的凝聚而凝固得有规则，稳稳当当，不算光滑但是平整；砖墙，比石墈规则多了，平整得多了——构树选择了两者相接处，想来不是人为，而是天意。在这样的地方生存，比起绿化带平整的黄土地，究竟艰难多少？除了构树，有谁知道？构树不择地而生，不能选择出处，选择了坚韧。

墙头构树，身居墙头，与高大的香樟、玉兰和雪松平起平坐，不再仰视。风雨侵袭，生存艰难。构树也不抱怨，仍然活得有滋有味。在小区里散步的，像我，就得仰视了，也惊讶了，也赞叹了，也敬佩了。“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构树呢？根底扎实得很。扎根石缝，深深地，牢牢地——你看构树根部，在墙头露出的部分，那样子，显然铆足了劲，吸盘似的紧紧贴在了墙头。也不腹中空，从头到脚，扎扎实实，全力以赴……也许，因为那些高大的树木抢了风头；也许，因为构树不屑于抢风头；也许，因为构树寻常？散步的，除了我，几乎无人喝彩，甚至视而不见——而我，每次，会在震撼中震撼……

小区楼群呈“井田状”，楼层整齐划一，香樟、玉兰和雪松也大同小异，心动的只有墙头构树。头顶烈日寒风，根底扎在石缝，枝叶却丝毫不见颓势，甚至风华正茂。构树贴在墙头上、石缝里，构树的精气神烙印在了我的脑子里。

在小区里漫游的大多是老头老太，闲逛的还是闲逛，遛狗的还是遛狗，瞎扯的还是瞎扯，静坐的还是静坐。高大的树木仍然高大，低矮的花草仍然低矮。而我的眼和心，总在寻觅什么。

又某日，一个很平常的日子，又有了一次不平常的遇见，又有了更厚重的震撼——在堆砌、粉刷过的陡峭的石墈上，年深日久分裂出的细小的缝隙外部，竟然“粘贴”着一个厚实的树木“结节”，上面长着细嫩的绿叶。好奇地走过去一看，大吃一惊：又是构树！敢情这里曾经也是一株构树。枝繁叶茂的构树，不知得罪了谁，枝叶被砍光，只留下一个大“结节”，无可奈何留了下来，偏偏“结节”未死，又长出了新的枝叶！

我不在此长住，有时去邻近小城，有时回乡下老家，有时在广州儿子那里，竟然不知道小区里发生过这样出人意料的悲喜剧：所悲者构树饱经风霜长成大树却横遭不测，所喜者构树大难不死又重现生机。透过悲与喜，构树的生命轨迹，却让小区里的花草树木惭愧。砍伐者始料未及，我只有震撼——除了震撼，还需要什么？

这株构树的前世今生，算得上一部无人喝彩的传奇。前世，已经结束，未能遇见，不敢妄言，只能想象，但必定是与众不同的；今生，已经开始，是“返老还童”吗？生命轮回，鹤发童颜，像新生儿，开始又一段注定不寻常的生命之旅。我只能在心底祈祷：构树此生，风风雨雨之外，不再遭受飞来横祸！未来还未来，但在下一个轮回之前，我敢断言：这株构树，必将一如既往地活得枝繁叶茂，哪怕无人喝彩，哪怕再遭横祸！

时间不慌不忙地流逝，小区总是小区的模样。纵然有玉兰或雪松不知何故枯死，走向生命的终点；有桃树或檵木被人砍伐，平白无故了结了生命；但构树就是构树，绝不会死了就死了，而是死而复生，如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重生的构树依然无人理睬，更别说喝彩了——但是有我，有我与构树冥冥之中的遇见。在小区的人眼里，微不足道的构树遇见了我，我也遇见了构树。构树不知我，我知道构树，我为构树不为人知的生命喝彩——也许，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