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工作多年，喝过许多地方的羊肉汤，各具特色，唯独喝不出老家的味道。

我的老家，地处鲁西南大平原，盛产青山羊。小时候，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羊圈，大大小小总有十几只青山羊。一进腊月，挑选一只膘肥体壮的公羊留着自己宰杀，其他的便赶到集市上卖了置办年货。

除夕一大早，母亲把生羊肉从房檐上摘下来，剁成拳头大小，再把羊腿骨、羊椎骨等砸劈。听父母说，我们这儿的羊汤之所以好喝，关键是地下水好。尽管喝起来口感偏咸，但这方水土养育的青山羊，肉质细嫩膻味小，再用压水井里的水熬煮，羊汤乳白，肥而不腻。

母亲把剁好的羊肉泡在刚压出来的清水里，用手抓洗三五遍。母亲说，一定要抓洗，不然肉里的血水影响羊汤味道。

焯水的时候，是凉水下锅的，这样才能把血水慢慢焯出来，时间不宜太长，水一开滚，就得把羊肉捞出来，放在大盆里沥水。这时候，熬煮羊汤才算真正开始。

焯好的羊肉，需等水开后才能下锅。母亲总是按部就班，放肉、葱姜、茴香、白芷等大料，不急不躁，不慌不忙。这样煮，肉才不膻、汤才不腻。煮肉的事，急不得。

羊肉快熟的时候，从锅底下扒一些木炭到火盆子里，放上铁箅子，把早已洗干净的干红辣椒熥在上面。也就是分把钟时间，翻个个儿，辣椒就烘脆了，微微发糊，散出特有的香辣。

母亲端起箅子，一股脑儿把红辣椒倒在案板上，与雪白的生羊油放在一起剁，直到辣椒与生羊油融为一体。尔后，再把剁好的羊油收到炒瓢里，来回翻炒匀和。羊油一化，满院子辣椒的辛香了。

这满锅红油，便是羊汤的灵魂。羊油炒熬好了，羊肉也煮熟了。母亲便把羊肉捞出来，把羊汤也盛出来大部分，留好老汤，煮羊汤的任务才算完成了。

添上几瓢水，加上白菜粉条，连同锅里留的羊汤再生火煮，这才是除夕的午饭。待锅滚起来，葱花芫荽、切片的羊肉、适量的红油往锅里一倒，接着盛到碗里。羊汤的清香，伴着红火火的羊油和白嫩嫩的葱花、绿油油的芫荽，随着滚滚的热气，飘满厨房了。

顺着碗边左右吹上一口，奶白奶白的羊汤浮出红油，葱花、白菜、羊肉浮浮沉沉，若隐若现，红里带绿，绿中有白，光看着就很有食欲。喝上一口，微微辣唇，有点烫舌，再来一口，是鲜美甘淳了。捞点粉条和薄肉一片，啃上一口大蒸馍，红油的香辣和羊肉的鲜美，融为一体，不腻不膻，劲道嫩滑，别提有多惬意了。

老家的传统，过年熬煮羊汤，一定要端给长辈尝尝。我们姐弟几个接着就忙乎起来了——我送爷爷家，大姐送二爷爷家，四姐送小叔家……当天，路上都是端着热乎乎羊汤的街坊邻居，穿街走巷，传递着新年里特有的温馨热辣。

初二以后，陆续有串门的亲戚来了，炒上几个酒肴，推杯换盏，家长里短聊得热火朝天。当客人晕乎乎地说：“咱不喝了，喝羊汤吧！”这时候，留的老汤、熟羊肉和红油就派上用场了。主人也不再倒酒，很快端上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红油羊汤。

在老家，过年待客，没有羊汤肯定是不行的，不仅主家感觉没招待好，客人也心里不舒服——来你家串个门，连碗羊汤都没喝上，看样子不受待见啊！还有，过年串亲戚，寒暄一阵子后，总会客气一番，“可别折腾炒菜，熬碗羊汤喝就行了。”因为家家都有备好的羊汤，做羊汤就省去了很多烹炒麻烦。

当然，大过年的，谁家也不会只备羊汤的。客人来了，怎么着也得炒几个菜，喝上几杯小酒。不过，羊汤是重头戏，是“酒足”后起“饭饱”作用的。不上饭，客人怎能“酒足饭饱”呢？

把羊汤作为过年必备年饭的地方，应该不多，我老家应该算是独一份吧！没有红辣辣的羊汤，怎么过红火火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