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了,正是湖区收割芦苇编织苇箔的时候。家家户户的房前屋后,湖岸的木船上,湖边的斜坡上,湖堤的高岗上,到处都横竖垛满了成捆的芦苇,蓬松绵软的芦苇花在风中飘摇。每家的土房、木棚里,搭起编织苇箔的木架子,去掉叶子和花的芦苇杆,在皲裂的手中光滑地晃动。
那时候,济宁城南的小北湖还不叫太白湖,更没有建成远近游客聚集的旅游风景区。那是南四湖最北边的一片天然湖泊,京杭运河从湖的最西端南北穿过,形成河湖一体的开阔水域。
从东侧的河堤上,垂直向湖中心伸出一条狭长的堤坝,如一柄利剑,直刺到湖的中心。堤坝上错落分布着3个村子上百户人家,大姨家就在中间那个叫做杨庄的村子里,各家各户枕着湖水,世代依湖靠水为生。
这是许多年前的景象了,村子早已搬迁到河西岸,堤坝还在,成了旅游区一道别致的风景。因为在异地工作的缘故,很少有机会去老地方看看,但经常会想起那些年月、那片湖区,特别是临到冬季,又总会想起那些既长又细的芦苇棵,如棉似絮的芦苇花,油然而生一种温暖的感觉,又夹杂着一些不舍和酸楚的滋味。
大姨勤俭持家,没日没夜操劳,3个女儿个个心灵手巧,打湖草,采莲藕,编苇箔,织草苫,日夜不辍,日子过得算是殷实自足,也没少周济我们家,经常送来吃的、用的。至于鱼虾、菱角、莲蓬、荸荠、鸡斗米儿,还有荷花、荷叶、蒲棒、芦苇花,都应季送来,既是个稀罕物,也能补给一下生活。
虽然两家相隔七八里地,但走动频繁,时常来往。我去大姨家更勤一些,有时坐着父亲的自行车,有时和母亲拉着地排车去。冬天农活少,去得也就更多了,那片湖水,还有木船渔网、荷花菱角,鹅鸭成群、蒲苇成林,对我都有莫大的吸引。
从我家去大姨家,先要经过运河西岸槐树夹道、泥沙混杂的河堤,然后乘摆渡横跨运河。过了河,再沿着那条崎岖狭长的堤坝走上三四里地。两边全是湖水,走得久了,竟有了在水中行舟的幻觉。
湖区的泥土黏性大,一经雨水就泥泞湿滑,好多天不干,两条车辙或浅或深地蜿蜒伸展,愈发显得路程遥远难行。
至今记忆犹深的,还是湖里那一望无际的芦苇荡,丰茂辽阔,密密匝匝,从春到秋,覆盖了大半个湖面。夏天的中午头儿,经常和姨家的弟弟峰子撑一艘木船,驶入芦荡深处。他站在船尾,手持竹篙;我坐在船头,四顾搜寻。周围是密不透风的芦苇丛,还有湖鸟的振翮远翔,飞虫的悄然隐遁,长鸣和浅唱,风声和摇摆,遮头盖脸,嘈嘈杂杂。
夕阳西沉时驾船返家,船舱里堆着大小不一的鸟蛋,还有鸡斗米、菱角、蒲棒。秋风萧瑟之际,芦苇由绿而黄,逐渐枝枯叶干,在猎猎北风中刷刷作响,傲骨凌霜中更显高风亮节,一种悲壮的意境在幼小的心灵骤然升腾,云雾般氤氲。
无论是浅浅的湖水,还是潮湿的岸边,芦苇对生存环境不挑不拣,宜生易长。即使入冬被收割,开春以后又从淤泥中、冰碴里挤出芽苞,伸展茎叶,直至芊芊袅袅,把优雅的身形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在无遮无拦的阳光下临风摇曳。
自古以来,文人墨客爱竹者多,但或许是从小接触芦苇的缘故,在我看来,芦苇确是单薄纤细了些,但却更加简单朴实,更加坚韧隐忍,在旷远的湖水中、河岸边随风摇摆,透着一股无欲无求、无拘无束的洒脱和超然。
芦苇不光能编箔织席,保土固堤,据说还是造纸、造丝、造棉的上好原料,根茎可入药,嫩芽可食用,即使是那漫天飞舞的芦苇花,也是保暖驱寒的好材料。寒冬里把芦苇花填在枕头里,绵软舒适;塞在棉鞋里当鞋垫,铺在棉垫子下当褥子,干爽暖和。每逢入冬,大姨都会剪下少梗多絮的芦苇花,塞满口袋,让姨夫或姨家的姐姐送过来,隔上一段时间就送一袋子,整个冬天都是如此。
那时候的冬天好像比现在要冷得多,我们的棉鞋都是母亲缝的,袜子却稀罕得紧,穿在脚上好多天也不换,还经常露着脚趾或脚跟。正是活泼好动的年龄,一天中难得有消停的时候,所以鞋底总是湿漉漉的,潮冷滑腻,冷飕飕的。
把芦苇花折好塞到棉鞋里,摊铺匀了,伸进脚好像是被干爽的芦苇花包围着,暖融融的,很是舒服受用。在外面跑了一天,鞋底的芦苇花粘在一起,临睡前抽出来,第二天早上母亲又重新给铺了厚厚的一层。
有了大姨的呵护,冬天显得也不是那么漫长了。但是天违人愿,50多岁的她染上重病,几经救治,人却日渐消瘦,几年后离开了我们,至今已有20多年了。在那以后的日子里,经常想起大姨,特别是入冬以后,或者看到湖泊和芦苇,就像被一层层柔软的芦苇花包围,倍感温暖。
天凉了,某个清晨,在外出差时临窗翻读法国哲学家帕斯卡的《人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说人只不过是一株芦苇,本质上是最脆弱的东西,但却是一株会思考的芦苇。细细咀嚼,有其道理。
有人一生如芦苇,但有些人的生命也会像芦苇花一般,脆弱而淡定,脆弱却不失温暖,淡定却不乏高洁。凭窗远望,眼前的人工湖分明有一丛芦苇在风中摇曳,心中不由漾起一股温暖的感觉,不禁又想起大姨,想起那片被芦苇覆盖的小北湖。■听松 摄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