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2日
第03版:

那年那雪那场梦

王笃坤

1

十五岁那年的隆冬,嵌在记忆的冰格里,冻得梆硬。

我要去河口村拉牛粪,不是热爱劳动,是刚学会开小四轮车,正在瘾头上。从红卫村到河口村,相距十里的山路。吃完中午饭,我兴冲冲地开着新买的小四轮车,一口气到了大哥提前说好的牛圈。

没有一丝风,天空的颜色很奇怪,灰黄混合得很均匀,干冷的空气中弥漫着说不清的味道,像多年的老烟囱倒塌后扬起的尘烟。

有了镐头和铁锹,就能搞定这车牛粪。大兴安岭的这个时候,牛圈冻得当当硬。

一个时辰,一身透汗,装满,完活。

收拾停当,突突突摇启小四轮,打马回家。

一上主道心里很是得意,似乎为家里独立办了件大事。一个人能开车出来,将一车牛粪顺利拉回去,哥哥嫂子一定会很高兴,以后就会放心地让我开车出来。

飘雪了,丝丝啦啦不急不慢地飘。那雪花飘落的稳当劲儿,像母狮子舔崽。雪片大得像故乡的棉花朵一般,落在脸上,顿时化作一汪清凉的水。不过这时候还能看清楚远山和森林,几分钟后起风了,迎面的风带刺儿。

这风真是邪乎,忽悠了几下,突然嗷地一声,从天上从对面从四面八方旋转过来,顿时,天地间风雪嘶鸣,银蛇乱舞。只觉得两腮像刀割一样疼,眼睛很难睁开,山、树、路很快模糊在了白茫茫的天地间。

来大兴安岭两年了,也见过各种下大雪的样子,但这样的暴雪,头一回遇见。

哐当一声,右前侧轮子碾到修路的料堆上,左脚不知怎么被颠了起来,又不知怎么绞进了四轮车外面的三条履带里,连脚带棉唔噜卷了进去,硬是把车憋灭了。

幸亏憋灭火了,万幸,万幸啊!不知哪来的那股子急劲,我竟然把脚从毡袜和棉唔噜里抽了出来,只是脚面子上一层薄薄的肉皮被刮了下去,霎时殷红一片。

我这半生,每当大难临头时,总感觉老天爷在保佑着我。

料堆的阻力,厚厚的棉唔噜的阻力,把车及时憋灭,没翻。脚能从绞进三根履带的鞋袜里瞬间抽出来,没废。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抽冷子一股急劲那真叫猛。

我急中生智,迅速脱掉油渍麻花的羊皮袄、小棉袄、毛衣、圆领衫,风雪肆无忌惮地将我赤裸的上身洗劫一遍。当时什么感觉记不得了,只知道快速将毛衣、小棉袄、大皮袄穿上,用圆领衫将流血的脚缠裹好。

瑟瑟发抖中只有一个念头,车开不回去,没脸回家。一猛劲将裹进履带和齿轮间的棉唔噜带毡袜拽了出来。

摇车,突突突竟然一下子就着了,一股战胜困难的暖流和自豪感油然而生。

倒车,再挂前进挡,走了……回家。

虽然雪大,可肆虐的风把雪吹得在路面上站不住,路影还比较清晰,这是我能开回家的唯一可能性。

用了多长时间开回家的,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心里默念着小心小心小心。瞪大眼睛,及时踩离合换挡给油。身上什么感觉,更是浑然不知,只有一个念头,把车安全开回家。

青春年少,青春年少啊。那时的身体、精力、勇气、信心、幼稚、愚昧、无畏与鲁莽,都搅在一起,无与伦比又不可思议。

2

家里有紫药水、药棉和纱布,大哥做过兽医。他们没有埋怨,也没有表扬,哥嫂都觉得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缓过身心的时候,天已黑透了。黏糊糊的疙瘩汤里放了不少姜,白菜炖豆腐,开花馒头,吃得脑门子淌汗,然后,一瘸一拐地上了后屋的小火炕。

气定神闲,只是左脚面子火燎燎地疼。窗外寒风怒号,裹着棉花桃子一般的大雪,咕咚咕咚地往窗户上烀。粘窗户缝的布条开裂出一点缝隙,发出时急时缓的嗡嗡声,有点像母亲在山东老家纺棉花的声音。

以后的很长时间很多时候,我都很想听这种风雪之夜窗户上的声音。风雪大小,窗户缝隙大小,是布条还是纸糊的,声音是不一样的。只要是雪夜,聆听着这种声音,我很快就能进入梦乡。

那声音,就像流水、棉车、风琴、呜咽、抽泣、低语……一个人躺在安静的屋子里,记忆、睡眠和梦幻就全部沉浸这声音的世界。睡梦中,不知不觉地回到山东老家的荷塘,或者看到霜后麦田里的大雁,梦见香椿树下婶子大娘们劳作时颤动的发髻,梦见音乐老师脚踏风琴和跳动的手指……

这声音对我的青春有着神奇的抚慰魔力,听着听着就忘却了自卑和失落,忘却了迷茫与无奈,忘却了灵魂躁动时的种种奇思异想,渐渐身心轻松安静,悄无声息地进入梦乡,进入了欢乐无忧且一穷二白的童年。

3

因为惊吓和疲惫,我是第一个睡的,也是第一个醒的,醒来就想出去上厕所。推了几下门,推不开,叫大哥,大哥起来,看看外面说:雪太大,堆了门,冻住了。

从门口拿起小斧子,敲了几下,再使劲一推,门动了,开了一个小缝。再推,两下,三下,终于推开了。

大哥叫起大侄,一同开始从门口向厕所、柈子跺、仓房这样的居家要地,用板锹清雪开道,我一瘸一拐,只好帮着打打下手。

在院子里忙活了个把小时,头上冒着腾腾热气,眼睫、棉帽挂着霜。放眼望去,家家户户已经炊烟四起。这时太阳红得像个熟透了的石榴,霞光万道,但不刺眼,柔软的橘红色晨光抚摸着洁白大地。远山、森林、村庄、晨阳、炊烟,依次映入视野的调色板,一派北方雪国的风光,刹那间镌刻在了青春年少的记忆里。

听前屯的四叔说,以前这样一夜封门的大雪,每个冬天都有几场。他是1959年从山东到的这里。我在以后的许多年里,偶尔经历过几次,如今却越来越少,近乎绝迹了。

4

整个红卫村一百二十多户人家,这一整天,净是忙活这场大雪了。所有通往主干道和重要公共场所的去处,全是人工清雪,男女老少都来了,大大小小、宽宽窄窄的雪道、雪墙,堆砌得板板正正。我想起在山东老家看过的《地道战》,如果日本鬼子敢再来,这里可以打一场抗联的雪道战。

不知不觉到了黄昏,料理完这场大雪的爷们儿开始拉锯劈柈子,娘们儿开始生火做饭,孩子们打雪仗,或顺坡坐木板滑雪嬉闹,牛们羊们哞哞咩咩地比着嗓门子,山村在暮色中热闹起来。

傍晚的炊烟和夕阳,与早晨的光景截然不同;清晨初醒的寂静,与黄昏的闹嘈对比鲜明。过一会儿,男人们有聚会喝酒吹牛皮的,女人们齐堆嗑瓜子扯老婆舌的,孩子们去有电视机的人家,扎堆看电视剧。

或许只有我,一瘸一拐走向村庄最南端的防洪大坝。这个黑龙江边的小山村被大水淹过三次,去年筑起了这道大坝。呼玛河注入黑龙江,站在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呼玛河大桥,尤其是西山的风景。虽然看不出什么学问,但我特别喜欢大雪之后的黄昏到这里看夕阳。

鬼使神差,晚饭后不知不觉走到这里。大兴安岭冬夜来得早,其实这时候还不到下午的四点钟。放眼北望红卫村依稀的炊烟,夕阳优雅沉稳地从西山的森林顶尖处向村庄倾泻,浸染着白雪皑皑的村庄。

风是昨夜累过去了,一丝都没有,这种安静蘸满了暮霭,融在一点一点由红黄相间,到红灰交织的黄昏里。西天上那颗星星一骑绝尘,老师讲解过,但我至今叫不准它是启明星还是太白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村庄灯火依稀,房屋轮廓模糊,淡青黛蓝的夜空已是繁星闪烁。

月亮什么时候出来的?难道今天十五了,就在头顶,银盆一样的大月亮,仰脸看时,忽然想起母亲的面容,她的白发、眼睛、两腮和额头,竟然在月光里越来越清晰。

狗开始叫了起来,回荡在村子的某个角落,孤单又嘹亮。脚面子还隐隐作痛,但必须要回去了,明年夏天要参加中考,大哥说那可是我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从大坝走到大哥家有二里地,路过谁家门口偶尔有汪汪的狗叫,衬托着我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我很陶醉这声音,环绕着我和我的影子,寂寂清清亮亮彻彻的。

内心泛起敦厚温馨朴素的归家情节,这样的情愫源自上苍还是父母,源自故乡还是后来的生活,我现在也没想清楚。只知道心烦了,疲惫了,孤单了,很想在落雪的夜晚独自到村子里走一走,特别是有月亮的夜晚。

只是,如今城市的雪落得矜持,再也听不到午夜窗缝里的风琴声,却总是想起板夹泥木屋里的那个火炕,想起那场暴风雪里的那个无知无畏的少年,想起雪过天晴时,黑龙江畔那个炊烟袅袅的村庄,安静地伫立在我遥远的记忆里,愈发地清晰。

2025-11-22 王笃坤 1 1 济宁日报 content_215891.html 1 那年那雪那场梦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