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06日
第02版:

济宁人的年关,是从“嗞啦”一声开始的

■济宁日报全媒体记者 宋娜

在济宁,这座被运河滋养的古城,临近年关的光阴里总是带着一种厚重的质感。当运河的船只载着沉甸甸的希望与辛劳缓缓而归,当古槐树的枝丫在灰白的天幕下勾勒出苍劲的线条,济宁人的厨房里,便开始酝酿一场盛大的仪式——过油。

这不仅仅是一种烹饪方式,它是济宁人对“年”最深情的告白,也是刻在骨子里对生活的一种温热哲学。

对于老济宁人来说,“过油”这个词,听着就喜庆,带着一股子热气腾腾的生机。它不像江南的“腌腊”那样带着时间的冷冽与克制,也不像川渝的“熏制”那般浓烈霸道。济宁人的过油,是坦荡的、豁达的,是金色的油脂在高温下欢歌,是将平淡的日子瞬间提炼成诗的过程。

记忆中,过油总是选在一个晴朗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板上,尘埃在光柱里跳舞。母亲是这场仪式的总指挥,父亲则是最佳配角。厨房里早早地备好了几大盆食材:去皮五花肉切成了厚薄均匀的肉片,那是准备做酥肉的上好材料;另一盆里,细腻的丸子馅儿已经调味拌匀,隐约透着葱姜的香气。还有那刚从湖里钓上来的鲜鱼,洗净控水,只待赴一场滚烫的约。

济宁人的过油,讲究的是一个“丰”字与“圆”字。你看那圆滚滚的丸子在油锅里翻腾,象征着“团团圆圆”;酥脆的焦叶在热浪中舒展,层层叠叠间藏着对日子的祝福;那夹着肉馅的藕盒,在滚油里锁住了最醇厚的鲜香;还有那炸好的带鱼,段段金黄,寓意着“年年有余”。似乎这些平凡的食材,只要在高温中走过一遭,便升华成了餐桌上最踏实的底气,也凝聚成了名为“富足”的年味。

而这种“底气”与“年味”的开端,往往始于家里大锅坐在炉上的那一刻。灶膛里的火苗映红了锅底,锅内的油逐渐温热。待油面微微泛起青烟,母亲便会用筷子夹起一块挂着薄糊的肉,轻轻探入油锅。“嗞啦”一声,瞬间点燃了整个冬日的寂静。

紧接着,挂满糊的食材接连入锅,油锅里顿时翻江倒海。这是最动听的烟火乐章,食材与滚油激烈拥吻,水分被瞬间逼出,香气呈爆发式地四溢开来。那是一种复合的香气,有油脂的醇厚,有面粉的焦香,更有食材本身的鲜甜。这股霸道而温暖的香味,会顺着门缝、窗缝钻到屋子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巷子里的风都染上了这股馋人的味道。

孩子们总是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守着,像是一群等待投喂的小兽。这时候,母亲总会捞出第一块刚刚炸至金黄的酥肉或藕合,在锅边控控油,吹两口气,塞进孩子的嘴里。那一刻,滚烫、酥脆、鲜嫩在口腔中炸裂,那是童年最极致的幸福,足以抵御外面所有的寒风凛冽。

济宁人的过油,炸的是食物,过的其实是心境。

在这座城市里,运河赋予了它流动的血脉,儒家文化赋予了它沉稳的骨架。济宁人性格里既有山东汉子的豪爽仗义,又有水乡人家的细腻温婉。这种特质,同样藏在这一盘盘琳琅满目的炸货里——外表裹着一层金黄的铠甲,内里却依然保留着食材原本的鲜嫩与清甜。这刚柔并济的滋味,无不透露着济宁人对甜美生活的向往。

过油,更是一次关于“储备”的智慧。在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这些炸好的食物被晾凉后,小心翼翼地码放进搪瓷盆里,或是搁在屋外的窗台上。它们是未来一个月里餐桌上最坚实的底气。无论是家里来了稀客,还是忙碌之时无暇做饭,只需取出一盘,上锅一蒸,或是下锅一烩,那股子香气便会瞬间复苏,温暖依旧。

这就是济宁人常说的“手里有粮,心中不慌”。这满盆满碗的过油菜,就是老百姓日子里的“余粮”,是面对未来时,那份笃定的从容。

随着岁月的流转,生活越来越好,超市里的半成品应有尽有,随时可以买到现成的炸货。但很多济宁人依然坚持在家里自己过油。因为大家都知道,买来的东西少了一味关键的药引子,这味药引子,叫作“家”。

当一家人围着灶台,有人挂糊,有人控油,有人品尝,有人在忙碌中闲话家常,这种在烟熏火燎中凝结起来的亲情,才是食物最美味的调料。

如今,每每想起过年,眼前总会浮现母亲在油烟缭绕中忙碌的背影,以及案板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金黄炸货。济宁人的过油,过的不仅是油,更是生活的温度和对新一年的期许。那金灿灿的色彩,不仅装满了胃,更暖透了心,让我们在每一个寒凉的冬日里,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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