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牛武今年六十三岁,平时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锃亮,透出一股酸酸的斯文,又带着一些市侩气。牛武不偷不抢,全凭一张嘴和一双眼睛吃饭。看相、占卦、卖偏方、收古董,啥都干,见钱眼开。有人笑话他一辈子不务正业,有人说他是个不可或缺的角色。
我第一次见识表哥厉害,是一桩买卖。他花两块钱从一个农户手里买了个喂猫的瓷碗,青花鱼藻纹,转头拿到市区古董市场卖了一千块。这事儿像长了翅膀,在四邻八乡传开,牛武的名声一下子蹿高了。那些想学做古董生意的人,那些手头有老物件想估个价的人,纷纷拉着他吃饭喝酒。他忙得很,最近就老往方家村跑。
方家村有个孤寡老太太,叫鲍小枫。据说她家有两个腌菜的陶罐,来了好几拨古董商,她都没卖。牛武从他那帮“粉丝”嘴里得知这个消息,心里便一直惦记着。
那天,牛武夹着个黑色皮包,西装笔挺地进鲍老太太的门。他没有一上来就问陶罐的事,虽然他那双眼睛一进门就开始四处搜寻,他像个下乡慰问贫困户的干部,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老嫂子,眼睛好些了吗?”
老太太侧过耳朵来,慢悠悠地说:“你是谁啊?我看人看不清了。”
“老嫂子,我是李庄的牛武。看你身体还行吧,有低保吗?”牛武一边说着,眼睛已经把破落老屋的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没看见陶罐的影子。他心里有数,乡下腌菜的罐子多半放在楼梯角或厨房里。
老太太像是看穿了他的来意,正了正身子说:“我知道你是为啥来了。罐我不卖,要用。以前啊,我清明打的艾草,放在罐里,过几个月拿出来还是新鲜的,比冰箱还好。我囡中秋一回家,就说中秋了还能吃到清明的艾蒿粿。”
牛武点了一根烟,不慌不忙地说:“老嫂子是嫌价钱低了吧?我能不能看看你家的罐子?不卖也是你的自由。咱都是本地人,兴许我能帮你参考个价格呢。”
老太太没有接他的话,自言自语道:“囡是读书人,每次回家就说我给她留的不是艾蒿粿,是老家的念想。”
这话说的有意思。牛武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老太太忽然颤巍巍地扶着椅子站了起来。他赶紧去扶,却被她伸手拦了回去。
“你跟我来吧。”老太太几乎是闭着眼睛在摸索这个她住了一辈子的家。牛武默默地跟在后面,说:“老嫂子,我哪天带点藏药给您补补身子。”老太太头也没回:“不用了。人一辈子吃多少用多少,命中注定,莫强求。”
老太太推开房间的木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馊味、骚味和腐烂的气息。房间里光线暗淡,只有窗外一缕阳光正好照在一个相框上。那是一家人合影,男的英俊,女的漂亮,中间的小女孩十分可爱。老太太指着门后说:“在这里。”
牛武蹲下去看那两个陶罐。罐上点饰着石青斑,一看便知出自官窑,只可惜有裂痕,没有底座。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随口问道:“这照片里的一家是嫂子什么人?”
“我囡一家,都不在了,出车祸……”老太太轻声叹气。
牛武知道自己问得唐突,不敢再多嘴。老太太又把他带回厅堂,重新坐在那张藤椅上,闭着眼睛摸到一个茶垢斑斑的瓷杯来喝水。杯子上领袖的头像和红色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她说:“你讲不值钱,人家出两千我都不卖,你别糊弄我老婆子。你爹叫牛德泽,你娘叫张春菊,我都认识。你小时候也吃了不少苦啊,现在好了,有出息了。”
牛武的脸开始发烫。要说名声,他不怀疑;可要说出息,他自己都不信。
表哥牛武经历丰富。二十几岁时跟别人进山割松油,遇见一条大五步蛇,吓得魂飞魄散跑回了村,再也不上山。农村的蛇哪里都有,其实他是吃不了苦。正好那些年赶上流行港台武打片,他不知从哪里捡了本《武林》杂志,在县城一处废弃的地下室里办起一指禅气功培训班,自号“牛武大师”。来学气功的人还真不少,谁也不晓得他是个连任督二脉,大小周天都搞不清的人,结果被上门踢馆的小混混打得鼻青脸肿,又转行自学麻衣相术,给人看相,又卖祖传秘方。虽然没挣着钱,牛武在乡里的名声倒越来越响,谁家有红白喜事看日子,常常想到他。
老太太又开口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他听:“这两个罐子是太平军作乱的时候,烧了寺庙,我公公的太老从庙里捡来的。那些年,一家人饿得实在不行了,我婆婆从罐底倒出两升黄豆来,一家人才活过来。婆婆平时用一块石头做了个小隔层,她真会持家。所以啊,我们家这两个罐,祖祖辈辈是装吃的,不是拿来玩的。”
牛武故作同情地说:“想不到这两个破罐还有些来历,以前大家的日子都不容易啊。”
“可不是嘛。你小时候常在我家吃饭呢,你早不记得了吧。”
牛武愣住了:“是吗?”
“你娘死了,你爸饿得不行,他就带着你在附近村讨吃的。你在我家还住过好几天。我婆婆真是个善人啊,自己都揭不开锅了。”老太太眼角渗出些眼泪,粘在没有血色的皱纹里。
牛武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她絮叨。他恍恍惚惚的,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方家村的。
老太太没多久就去世了。她的远房亲戚上门来,请牛武去看出殡的日子和时辰。
天下着小雨,牛武骑着电动车往方家村赶。他心里还惦记着那两个陶罐。路过那条没有坡也没有弯的平缓小路时,车头忽然一摆,好像有人推了他一把,连人带车栽进田圳里。好在田圳不高,只是擦破了皮。他爬起来,心里一阵发毛——到底是谁推了我?
爬起来继续骑,远远看见老太太家门口聚着许多人。一具棺材架在两张板凳上,摆在门口。老太太被一块旧被单裹着,躺在厅堂的门板上。牛武心里一紧。
老太太已经没有近亲了。远房亲戚们正在收拾她的遗物,女眷把衣物一件件抖开烧掉,戒指、耳环、项链、手镯摊在一个竹筛里,依据亲疏关系准备分了。男眷把房间里的桌椅家什搬出来堆在路边。一个穿迷彩服的人从屋里走出来,一手拿一个,把那两个陶罐拿出来搁在门口的桌子上。牛武走过去看了一会儿,想起路上那莫名其妙的一跤,刚想伸手去摸,又缩了回来。
“牛武,太奶奶临终前吩咐说,这两个陶罐给你。”穿迷彩服男人说。
旁边几个人都跟着点头:“是真的,太奶奶知道你喜欢,早早嘱咐了,要留给你。”
出殡前,一些物件被放进了棺材里。正准备盖棺的时候,牛武说了一声“慢”,他提起那两个陶罐,也放进了棺材里。
收殓的人不解地看着他:“后来有人出一万了,老太太都没卖啊。你放在这里面,不怕招贼吗?”
牛武一愣,点点头,转身找了一把榔头,对着那两个陶罐“啪啪”两声,敲碎了。
“这样,老人家就能安心睡了。”他说。
牛武回家时,还是骑着他那辆电动车。路过那条田圳,他骑得更加小心翼翼。
我在想,牛武这个人,一辈子精明算计,唯独这一次,他什么也没得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