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26日
第04版:

远方在哪里(上)

李胜


人生的终点是死亡。多少次亲眼目睹过人死亡,也曾独自思考过人生的意义,追寻人终究来世间的目的。可当亲人撒手而去,蓦然,生离死别就在眼前,让人痛不欲生。痛定思痛,茫然不知所措,已是阴阳两重天。硬生生体察亲人离去的悲哀,对生者来讲,是一种欲罢不能的痛苦和决绝分离,特别是生你养你,给你生 命,喊你乳名,穷其一生为你默默奉献,甚至为你不惜生命的那个人。昨天还好好的,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告别,突然,说不行,即刻就离你远去了。心灵的支 柱轰然倒塌,落下的是含悲带怨且无尽的思念。斯人已逝,留下的是满腹的不愿和痛惜。阴阳阻断,无常人生,此时此刻,感觉人是那样的无助无依,生命又是那 样不堪一击。生来者,死离也,人生总有那么一遭。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真的无法接受,从母体诞下来的我,怎样去面对。人生几近一片黑暗,没有了一丝亮色,天塌地陷般的凄凉,仰天长悲,我承受不了失去母亲的噩耗。


 

屈指算来,母亲离开人世已近四年。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不敢审视母亲的遗像,不敢往深处思想母亲的匆匆离去,不敢走进她往昔在四弟家生活过的那 间小屋,不敢翻动小屋里母亲为我的女儿缝制的单衣棉衣,不敢打开那破旧的老柜,还有我的文稿被母亲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入的牛皮纸箱。

 

睹物思人,母亲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有时在乡村或城市,看到犹如母亲般的身影,我都要疾步向前,尔后,茫然四顾,暗自垂泪。

 

有时一个人形单影只地躺在异乡床上,朦朦胧胧中,就感觉母亲轻轻唤我不要睡冷了,并在身上慢慢盖上一件衣服时,我突然醒来,睁大眼睛,找寻母亲,是一个梦啊!泪眼蒙眬中,打开电脑里的母亲照片,翻看从前幸福时光里的母亲。

 

野草枯了,来年又是一抹浓绿的重生,花儿凋零了,岁月的轮回又有一季的姹紫嫣红,河床干涸了,来年又是一池叮当的清流。生命没了,母亲却是一去不复返。其实,一个人的生命终止了,她在尘世的音容就 永久定格在后来者的思念里。好比隆冬里,一季有头有尾的大雪,在明丽的春光中,一堆堆地消融成水,积 攒成一潭春晓;又如,一团久凝不散的浓雾,在野凉的风雨里疯狂奔突,清冷冷地印在心里。

 

无论是美丽的或是忧伤的思恋,永远都不会终结。在活着的亲人心中,离世者的“生命”还在延续着, 每年清明节、十月一、春节的大年夜,逝者在一场场祭祀中归去来兮。

 

今生今世,我们遇见了您。我的母亲是一个普普 通通的农家小脚妇女,生于新中国成立前年,活到七十 八岁。母亲一生有屈辱,有辛酸,有痛苦,逆来顺受,同 时也有幸福和满足。

 

劳苦一生,困顿一生的母亲,一生育有四女四男,在那贫苦的人生岁月里,竟没有死掉一个。可想而知, 父母亲付出了巨大的辛劳,母亲尤甚。母亲像大多数 中国母亲一样,她的天空很小,毕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庭,为利子女,终老其生,无怨无悔。

 

六十二岁的大姐说:“母亲给我们留下的想头太多太多!”这些无尽的思念,令我们姐弟八人如数家珍,熟稔于心。

 

母亲临去世那日,我已从京城赶回济宁。当哀伤 的哥哥在电话中告知,母亲看样子快不行了。我心急如焚,马上要表弟开车往家里奔。母亲的灵堂已摆放端正,放在了哥家堂屋的正中央,老远就听到姐姐们的呼唤:娘,娘,您二儿从千里之外正往家赶,快到家了。 娘,娘,您等等他,别慌走。

 

我飞奔向母亲,双手捂住母亲的左手,双膝跪倒,低沉地呼唤母亲,娘,娘,我是二,我回来了,回家了,我 是您的二啊!母亲奇迹般地慢慢睁开右眼,努力着看我,眼角流出一滴浑浊的泪水。

 

生命将止的母亲已不能言语,我安慰母亲,告诉母亲的身后事:父亲以后的生活赡养,我工作家庭的打算,及有病的三弟以后的照顾安排,以此让娘放心远行。看似,母亲脸上有轻轻浅浅的笑意。两分钟不到,母亲呼气急促,撒手人寰。

 

不多时,先前还是晴朗的天日,瞬间,大风雷动,乌云翻滚,低矮的云层压着田野,碾过村庄,冲袭而来,天地含悲。顷刻,大雨如刺,惊风乱飐,密雨斜侵。时而, 风嗥雨啸,云散雨覆,两天一夜,大雨不止。这样的天日更令我不舍得母亲匆匆离去。

 

姐姐们身穿着肥大的孝衣,双膝跪在灵棚里,围在一个烧冥币铁盆周围,把火纸慢慢送入火盆中,颤抖着 手用木棍挑动燃旺的火纸。她们声嘶力竭地呼唤,让 人心更悲苦。盆里的火苗明灭闪烁着,火舌随着零乱的风儿左突右闪。

 

四个乡村里的老姐姐,年龄都在五十五开外,她们的眼泪哭干了,声音沙哑,红肿无神的眼睛盯着母亲的遗像,时而又转向燃旺的火盆。风雨击打在她们脸上, 花白的头发贴在她们的脸额,侵入嘴角,雨水和泪珠顺流而下,抿成一眼滴滴的泪泉。犹如四个孤独无依的孩子,茫茫然,寻找着离我们而去、再也呼喊不应的娘亲。

 

斜风夹裹着枯草落叶,密雨含着悲情,安慰着我的老姐姐。姐姐们干裂的脸上满布皱纹,硕大的孝衣被风掀起,露出破旧的衣袖,姐姐粗糙开裂的手一次次伸进燃烧的火丛,任火舌舔舐着。这是我的四位没娘的贫穷的老姐姐,再送含辛茹苦的娘一程。

 

少时,娘儿女多,家贫,常被人看不起。娘胆小怕事,吃惯委屈的她为生产队拔稻苗,每人一板,约五十米长,一米宽。娘总能比别人干得又快又多,她总要把 两边秧沟里本不全属她一个人的活全部包揽,生怕别人有怨言。

 

还记得儿时,每次生产队分菜,管分菜的那对老夫妻(他们专管队里的菜园),对孩子多的人家总要骂上几句,分给我们家的菜又老又小,娘领着我们把倒在地 上的大小菜捡拾干净,从没怨言。很多人背地里喊他们是“老绝户”。但是,娘对我们说:咱们这一大家子, 十几张嘴排开,得多大个窟窿,多少粮食往里塞得满,这还沾着社员们多大的光呢。

 

从记事起,就感觉娘不会做可口的饭菜。孩子多,每次做满满一大锅饭食,我们一顿全吃光,为此,娘常给我们开玩笑,我们家做饭,不叫做饭,而叫糊猪食。

 

记忆中,娘做过一顿熬猪肉的菜,结果,她把煤油 当作了酱油倒入锅里,我们竟也吃下去了,结果腹泻肚疼不止。岁数大的姥姥不忍倒掉,也吃下不少。

 

 

心伤已摧,光逝声绝。姐姐的苦诉、叮嘱、安慰,散失在风里、雨里,从蒲草遮蔽的门缝隙里传出。哀乐扑簌,大风怒吼,雨落如泥,这是娘与儿女们的生离死别。

 

姐姐对娘远行的叮嘱,如针扎在我战栗的心尖上:

娘,明晃大路向西南,多走平路,少走高山;

娘,旱路坐轿,水路坐船;

……

一时间,姐姐们涕泪横坠,那凄然悲怆场景,让我铭记终生。姐姐们长短不一的泣嘱,安抚着黄泉路上的小脚母亲,走好,走稳,一路无牵无挂。其声呜呜然, 其景怅然悲怆。先前,还是狂风大作,密雨如注;此时突然风雨停歇,隆隆的大风又起;彼时,一抹火红的夕阳从云隙间露出,绕过田畴、树木,躲过房屋的遮蔽,穿转入灵棚内,映射在姐姐们的身上、脸上、火盆里,融入她们的哭声里。姐姐们被夕阳的余晖涂抹成火红的金黄色,她们犹如在另一个童话世界中与娘见面交谈。时而,又是一阵狂风斜雨,乌云蔽日,灰暗满布,冷威四袭。这样的天日更令人添增了无尽的愁苦悲怆味。这是生离死别,难舍难离的母女情深,母亲怎么能愿意撇下我们独自离开呢!

 

母亲的勇敢、坚持,还有忍让、大度令我们记忆犹新。

 

草木枯荣,岁月如流。某年月的一次秋收后队里分口粮,村里的男女老幼聚集在打稻场上。聪敏的母亲觉察到异样,我家分到的稻谷堆明显比挨着堆的邻居家少许多。邻居家的大人小孩的人数与我们家一模一样,但那家的多。细心的母亲暗自盘算着,叫姐姐把稻谷摞成那家的一般大小。母亲还是害怕出错,心里又数着人家装稻谷口袋的个数。那是计划经济的年月,市面上买的口袋都是一个样式,细长,用粗布缝制,便于人扛肩背。姐也数稻谷的口袋个数,依然不及人家的多。

 

这是全家人半年的口粮,母亲喊来田间劳作的父亲。队里的保管员手拿着印板来了,记工员来了,拿着算盘的会计接踵而来。他们瞪着眼睛,斩钉截铁、异口同声地保证,没有错。父亲疑惑了,但倔强的母亲即使挨批挨斗,也要会计拿出账本,把分到我家的稻谷重新过秤。

 

众目睽睽下,结果,队里的会计马虎了,少给了我们家近二百斤口粮。在那个温饱不能的饥荒年月里,一捧大米就可能救活一条人命。那时我们家每年还要 用河里的杂草、树叶、讨饭接济。父亲要与那人理论,母亲拽住父亲,安慰:谁没有个一时的迷糊,补给就算了。尽管母亲清楚那个人是有意为之。

 

孩子多,寄人篱下的日子父母还能有什么好法子。父母亲常给自己宽心,要不了几年,我们几个长大成人,每天村里的大钟一敲响,社员们上工下工,我们家一排就要摆放四张镰刀或四张铁锨,一码溜立于墙边,那时没人再敢欺负我们。可现实是我们姐弟挨着肩的个儿,犹如屋后崖头的刺枣树一样难养,年年吐绿,就是不见长高,父母要耗费多大的心血哺育我们成人啊。

 

包产到户时,我们家抓到好田地的阄,势众人多的人家否定了这次上级政府制定的公开抓阄办法,父亲坚决不同意再次抓阄。小脚的母亲闻讯,挨家挨户到 村里势气的人家,给他们的老人、妻子、子女叙说并安慰着,千万不要生气打架,希望能做通人家的工作。在母亲看来,这些近情入理的委婉话语,或许他们能听得进去,其实,这些都是徒劳,最终的结果是,分地不公的消息被人传开,气正路广,公正战胜了偏颇。

 

 

感今怀昔,凄婉寂苦。那年的三月二十四日是谷 雨,母亲出殡日,就在此前一夜二十二时,密雨骤停, 狂风大作,气温跌至零下。先前泥泞不堪的乡村土路,积水四伏,车辙深陷,跋涉难行。经历一夜冰冻和大风后,送母亲入坟的泥泞路一夜改头换面,路面光洁干爽。这样的天,在前后十多个天日里真是难觅。人们说,这是母亲疼爱我们姐弟,怕她的儿女身上沾泥浸水,伤损了身体。

 

母亲临走告诫大姐:人死如灯灭,她死后,我们姐弟一定不要太过恸悲,伤了身体。还叮嘱姐姐,到时候,让姐姐家的孩子们帮着,拾掇散落在家门外的东西(母亲去世,邀请亲朋故友前来,需要吃饭喝酒)。母亲一生节俭,死后,还顾及着她孩子的冷暖。还要求姐姐们,不要告诉我过去她与父亲受苦作难的事情,以免引起我过多的伤心,影响工作。这是母亲去世整三年后姐讲起的,此刻,我泪不能禁。那年的农历三月二十三日,我思念母亲的散文《乡情》在《人民日报》副刊上发了出来,还处于悲痛之中的我,一月后才发觉。冥冥之中,这是对母亲的悼念啊!

 

情不遗旧,清芬虽远,母爱长存。儿时,我们家人多,挣工分的少,家贫。我们的母亲整日劳作在队里的田间地头,我们家依然钱粮打紧。

 

曾记忆,夜里我们肚疼难耐,母亲就用双手使劲揉搓了,把热手捂住我们的小肚,或在我们身上揉揉摸摸,推推捏捏,这成了儿时母亲给我们治病的妙招。夏天的夜晚,母亲照顾我们吃完饭,就扇着扇子选个干净的地,铺下苇席。我们四人光着屁股躺在上面,母亲坐在席子的边沿,一手抓起一把芭蕉扇给我们轮流扇风,一手拿着一件衣服不时拍在我们的光屁股上,驱赶着蚊子。

 

有时我们身上生了红肿疙瘩,没钱医治,母亲就在半夜里起来,在手心里吐口唾沫,在红肿疙瘩处揉搓,三五夜下来,我们身上的红肿疙瘩就消退了。母亲告诉我们,这叫半夜护疙瘩。

 

在饭食上,我们最爱母亲一把盐面条。那时,家里不富裕,母亲为了给我们不断成长的身子加营养,常吃一把盐面条。母亲把擀好的面条,放到沸腾的开水里,然后,放上一把盐,面条里没有油,也没有青菜和烩头,我们吃得津津有味。母亲的一把盐面条养壮了我们的身子,至今,一把盐面条依然是我的最爱。

 

我记忆犹新的是,母亲生四弟时,已是四十出头的高龄产妇,母亲难产,哀痛声从里间屋传出来,我们吓 得心惊肉跳,大哭出声。母亲整整挣扎了一个下午,在高粱秆子扎的“产房”里生下四弟,母亲从“鬼门关”走出来。

 

那时我有四五岁的样子,哥、我、三弟,我们哥仨光着屁股坐在家门槛上。小姐姐握着半舀子鸡蛋,从厨屋里飞奔出,掠过我们身旁,送到母亲的床沿。三个光着屁股满脸脏兮兮的小孩偷偷一字排开,伸着脖子,向母亲的方向盯看,瞄着嘤嘤啼哭的四弟。母亲笑着,挨个喊着我们的乳名,我们跑进去,一人分到一个鸡蛋,我们仨拎了滚烫的鸡蛋,在手和肚皮间来回滚着,欢快地又坐到门槛上吃着、说着、笑着。此时,我们哪里懂 得,生了四弟的母亲,整个月子就吃了五个鸡蛋。在以后的艰苦日子里,母亲还要付出多大的辛劳和艰难,养育她众多的儿女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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