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华丽
莽山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二娃被麻绳勒得生疼，雨水顺着他的光脚丫往下淌，在泥地上冲出一个小坑。老爷的皮鞭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
远处突然传来嘈杂声。一队穿着灰色军装的人从山路上走来，他们帽子上有颗红五星，在雨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救命！救命！”二娃扯着嗓子喊。
领头的高个子军人皱起眉头，大步走过来。老爷慌忙迎上去：“军爷别听这小崽子胡说，他偷懒不干活。”
高个子军人没搭理地主，径直走到树下，抽出匕首割断绳子。二娃像只湿透的小鸟一样掉下来，被军人稳稳接住。“多大了？”军人问，声音像莽山的泉水一样清澈。“十……十二岁。”二娃结结巴巴。“给他拿套干衣服，再带他吃点饭。”军人对身后的人说，恶霸老爷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军人腰间的驳壳枪，又闭上嘴。
那晚，二娃蜷缩在篝火旁，身上裹着件大军装。他吃了三碗米饭，撑得直打嗝。翌日天亮，红军开拔了。二娃光着脚跟在队伍后面，像只小尾巴。杨政委回头看他：“回去吧孩子，你太小了，还没有枪高，当不了兵。”“我没地方回，阿爹阿妈都不在了。”二娃揪着过长的裤脚，“让我跟着吧，我会爬崖，能帮你们采药，有人病了我知道用什么草药。”杨政委和王团长交换过眼神。就这样，二娃成了红军队伍里最小的“战士”，大家都叫他“莽山娃”。
一个月后，锁关峡战斗打响。锁关峡是一道易守难攻的天险。两侧山峰险峻，绝壁峭立，几近垂直，直插云霄。最窄处仅有30米宽，口子中间有一条细长沟，沟上有一座木桥，是由此经过的唯一通道。敌军在桥头、山崖修筑了坚固的碉堡，隘口有一个营扼守，隘口后边的三角形谷地又有一个营，严阵以待。第五次冲锋又失败了。伤员被抬下来，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必须赶在天亮前突破。”王团长的声音从指挥所传来，“否则后面的敌军主力一旦追到，形成合围，后果不堪设想。”可是国民党军的机枪阵地布置得天衣无缝，隘口后方的三角谷地还埋伏着预备队，随时可以增援。如何突围？
莽山娃溜到悬崖下，月光下，岩壁上的裂缝和突起隐约可见。他跑回指挥所，差点撞上正在研究地图的杨政委。“政委！我能爬上去！”莽山娃气喘吁吁地说，“碉堡没顶盖，从上面扔几颗手榴弹，敌人就完蛋了！”
指挥所里安静了一瞬，的确，碉堡两边都是极为陡峭的悬崖绝壁，敌人断定无人能攀岩而上，所以没加顶盖，而敌人的工事集中在木桥两边和后面的山坡上，悬崖两侧和山顶没有敌人防守。王团长蹲下身，平视着莽山娃：“小鬼，那是悬崖绝壁，鸟都不一定飞得上去，你如何上得去？”
“我能！”莽山娃急得直跳脚，“我在莽山采石耳，比这还陡的崖都爬过！只要一根长竿，竿头绑上钩子，能钩住绝壁上的树根、崖缝、石嘴什么的，我就能上去。只要我一个人爬上去，就能扔下绳子，别说一个连，一个营也能上去。”
杨政委和王团长交换眼神。几分钟后，全团的绑腿带都被收集起来，结成一根长绳。
月亮躲进云层时，莽山娃站在绝壁下。他光着脚，腰间缠着那根用上百条绑腿结成的长绳。战士们临时制作的竹竿顶端绑着铁钩，沉甸甸的。
“记住！”杨政委蹲下来给他整理绳子，“上去后先躲好，确定安全再放绳子。”莽山娃点点头，突然抱住杨政委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说：“要是我掉下来了，别把我埋太深，我怕黑。”杨政委喉咙发紧，用力揉了揉莽山娃的脑袋：“胡说什么！等你下来，我让炊事班给你做一大碗红烧肉，好好犒劳你！”
第一钩准确地勾住了一处突出的树根。莽山娃试了试力道，深吸一口气，身体轻盈地腾空而起，像一片树叶般贴上岩壁。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莽山娃动作行云流水，竹竿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钩，一荡，一攀，他的身影在绝壁上迅速上升。有时看似无处着力，他却能凭借脚尖在岩缝中的微妙支撑，再次挥出竹竿。爬到一半时，一块松动的岩石突然脱落。莽山娃的身体猛地一坠，只有铁钩还挂在岩缝里。埋伏在附近的战士们心脏突然漏跳一拍。
莽山娃悬在半空，他想起阿爹摔下悬崖那天，血染红了崖下的金叶白兰。咬了咬牙，他再次挥动竹竿，钩住更高处的一丛灌木。当他的小手终于抓住崖顶的边缘时，月亮正好从云层中钻出来。莽山娃趴在崖边，大口喘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放下绳子。
第一颗手榴弹落入碉堡时，国民党守军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爆炸声接二连三响起，机枪阵地瞬间哑火。红军主力如潮水般涌过木桥，喊杀声震天动地。天亮了，锁关峡被红军彻底控制。莽山娃被绳索吊下来时，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怕，是累的。他脚上的血泡都磨破了，走一步一个血印。
王团长一把抱起他：“好小子！你立了大功！”
莽山娃趴在王团长肩上，闻到和那天救他时一样的火硝味。他迷迷糊糊地想，这味道真好闻，像家的味道。炊事班果然端来一大碗红烧肉。莽山娃狼吞虎咽地吃着，听杨政委说他们要继续向北走。
“北边冷，给你做了双鞋。”杨政委拿出一双小布鞋，“以后别光脚爬崖了。”
莽山娃把油乎乎的手在衣服上擦擦，接过鞋子上脚一试，不大不小，刚刚好。
队伍开拔时，莽山娃穿着新鞋走在杨政委身边，“政委。”他拽拽杨政委的衣角，“我算是真正的红军战士了吗？”
杨政委笑了，把一颗红五星别在他的小帽子上说：“你早就是了，我们的红小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