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宝进(任城区)
老家高坡上,零星长着些不起眼的臭椿树。这在北方是再寻常不过的乡土树种。可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它却浑身是宝——每年小雪过后,树干便会渗出一种晶莹剔透的胶。那是我母亲熬过寒冬的指望。
打记事起,我就懂得“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天还漆黑,我便开始“作业”:左手捏着火柴盒,右手握着锋利的小刀,两手默契配合,在六棵产胶树之间忙碌。约莫一个钟头,便能完工。
我总是一路蹦跳着满载而归。母亲会停下手中的活,摸摸我冻得通红发紫的脸和手,看着沉甸甸的收获,眼里又是喜悦,又是不忍:“你这野孩子,万一碰上野狗、野猫怎么办?摔着了怎么办?”有时天太黑,她实在不放心,就放下活陪我去。其实家里连手电筒都买不起,母亲在黑暗里也帮不上忙,白天她的眼睛又跟不上。我知道,她是来给我壮胆的,也是来“观战”求个安心的。
那是我的“高光时刻”。到了树下,我如闭目下盲棋,对树看也不看,或跪或趴,或踮脚或上树,手脚麻利,动作自如,一小时准能结束“战斗”。表演完毕,母亲果然放心不少,一手牵着我,一手拿着战利品,满意地回家。
晚上,母亲在煤油灯下仔细分拣:块大、晶莹无杂的,算一等胶,放在一旁待分配;碎末、暗淡有杂质的,是二等胶,收进罐头瓶里留给自己用。一等胶总要分成三份:姥爷一份、二大娘一份、六姑一份。分完胶,母亲总会轻声念叨:“你姥爷手上年年开口子,村里臭椿树少,他年纪大了,别人也指望不上……你二大娘眼神不好……你六姑家都是闺女,怕黑……”
分完胶,母亲的“仪式”才真正开始。她把罐头瓶里的胶小心倒在薄铁片上,凑近灯火慢慢烘烤。不一会儿,胶融化了,又渐渐凝固,满屋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清香。母亲将针尖在火苗上烧红,往胶上一烫,一滴清香的胶便精准地落在伤口上。起初她会微微蹙眉,不一会儿,抚摸着覆上胶的伤口,脸上便浮现出安详而幸福的神情。那胶也实在神奇,不出几日,母亲的手便愈合了。可大约一周之后,伤口又会复发,一切便又重来一遍。
刮胶时,天冷、天黑都不算什么,最怕的是无胶可刮。记得有一年大雪后,天持续严寒,积雪不化,正是用胶的紧要关头,产胶量却少得可怜。我忍不住向那棵长期“怠工”的臭椿树撒气——原本我有七棵树,偏偏这棵夹在大树中间,既不通风也不透光,连活着都勉强,更别提“作贡献”了!母亲听了我的抱怨,在那片高坡上转了又转,终于为它选了个新家。次年春天,这棵树正式“搬迁”。我一有空就为它浇水施肥,它竟也争气,当年就枝繁叶茂,焕发生机。从此,我的地盘多了一处,母亲的一等胶源也宽裕了不少。
从上小学前到初中毕业,十几年来,我为母亲刮胶从未间断。等我能够独立操作,母亲真正放心之后,我记忆最深的是她常说的几句话:“儿长大了,娘也老了,真应了‘养儿防老’这句古话;越老才越觉得孩子的用处,孩子有用了,老了才不难。”
母亲的这些话,我听了几十年,也看了几十年。从似懂非懂到渐渐明白,我一直尝试着让我的孩子也能懂得。听着这些话,品着这些话,我从一个懵懂玩童走到两鬓斑白,从故意逞能到刻苦用功,再到努力工作——很大程度上,只是想成为父母心安的理由,成为他们可以依靠的港湾,不让他们有太多牵挂,也无谓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