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5日
第07版:第七版

曲阜碑刻(八十一)

弘治十八年 李东阳奎文阁赋碑

张镔毅

在曲阜孔庙奎文阁廊下东首,一通弘治十八年的青石碑刻静静伫立。这通由明代内阁辅臣、“茶陵诗派”领袖李东阳撰文的奎文阁赋碑,既是文物珍品,更是承载儒家道统与政治期许的文化载体。文中对奎文阁建筑形制的记载与现存建筑完全吻合:“阁高三层,重檐叠构。甍覆黄瓦,脊饰吻兽;柱列丹漆,户映青琐。底层周以回廊,中层设以栏杆,顶层敞以四望。”明代重建奎文阁时沿用的“三层重檐歇山顶”形制、黄琉璃瓦,以及底层回廊、中层栏杆的布局,至今保存完好。赋文还明确了奎文阁的核心功能:“阁中藏书,皆历代圣籍,三代之彝训,六艺之宏纲,秦汉之载籍,魏晋之文章,唐宋之述作,元明之典章,咸聚于此,以俟来学。”可见奎文阁在明代既是“藏书楼”,更是“讲经堂”,兼具保存儒家典籍与培育后学的双重使命。

这通碑刻的诞生,源于弘治年间孔庙的重建工程。弘治十二年六月,特大火灾吞噬孔庙大成殿、寝殿等核心建筑,珍贵文物与典籍岌岌可危,奎文阁梁柱受损、藏书受扰。明孝宗朱祐樘“深为痛惜”,当即启动重建工程。历经近五年的修缮,孔庙于弘治十七年闰三月重现恢宏。工程竣工后,孝宗派遣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李东阳前往曲阜致祭。李东阳完成祭告大礼后,亲身游览重建后的孔庙,于弘治十八年春写下《奎文阁赋》,盛赞奎文阁“藏圣籍、传儒道”的神圣使命。随后,山东巡抚徐源奉旨将赋文镌刻上石,立于奎文阁前。

特殊的历史节点赋予碑刻别样意义。立碑之时(弘治十八年五月),孝宗已驾崩,武宗刚即位,朝政处于新旧交替的微妙时期。李东阳此时作赋立碑,既是对弘治朝尊儒重教的响应,更暗含以儒家典籍教化新君、稳固统治秩序的政治期许。此外,衍圣公孔闻韶是李东阳的女婿,李孔两家的姻亲关系,让李东阳对孔庙、孔学有着更真切的情感联结,赋文中“我来谒庙,登阁徘徊”的句子,流露出亲身体察的真情实感,使碑文摆脱官话刻板风格,更具感染力。

作为珍贵文物,奎文阁赋碑的形制与工艺颇为考究。碑石为青石质地,通高2.8米、宽1.1米、厚0.3米,体量适中却不失庄重。碑额以篆书题写“奎文阁赋”四字,笔力遒劲;碑身上刻有赋文全文,共计896字,字体为楷书,字迹清晰规整,刻工精湛细腻,尽显明代碑刻艺术的水准。如果有人逐字品读碑文,便能深切领略其中的文学价值与文化深度。赋文开篇精准勾勒奎文阁的地理方位与磅礴气势,“曲阜之墟,尼山之阳,庙有高阁,名曰奎文。上摩穹窿,下瞰泮池,左环泗水,右拱龟蒙”,寥寥数语便点明其在孔庙中的核心位置。

古人认为“奎宿主文章”,孔庙藏书楼以此命名,便是彰显其文化意义。而李东阳对“奎文”二字内涵的进一步深化便是赋文的点睛之笔:“奎星为文之府,孔子为文之圣。阁以奎名,盖以圣文之所在也。文者,道之载也;道者,文之体也。无文则道不彰,无道则文不实。”这清晰地阐释了“文与道”的辩证关系,将藏书提升到“承载儒家道统”的高度。赋文结尾直抒胸臆,“嗟夫!圣道之传,赖于文籍;文籍之存,赖于斯阁。阁存则文存,文存则道存,道存则天下治矣”,直白点出朝廷重视奎文阁、珍藏典籍的根本目的——以儒家道统治理天下,这正是弘治朝尊儒政策的核心思想。

弘治十八年的明朝,虽有“弘治中兴”的治世表象,深层危机却已显现:北方鞑靼南下侵扰,南方倭寇袭扰沿海,财政亏空日益严重,官场腐败初露端倪。孔庙重建、奎文阁修缮与奎文阁赋碑的镌刻,正是朝廷试图通过强化儒家教化来化解危机的体现。辅臣李东阳对社会局势有着清醒认识,赋文中“当今天子,躬行仁孝,尊崇圣道,重建庙宇,复新斯阁,盖欲以文教化天下,以圣道安兆民”之言,既颂扬了孝宗的尊儒之举,也暗含对新君武宗的殷切期许。

今人驻足碑前,逐字品读温润遒劲的楷书,仿佛能触摸到李东阳作赋时的赤诚之心,感受到弘治朝尊儒重道的文化氛围。这通小小的碑刻,早已成为中华文明中“文以载道、道以化人”的生动见证,其承载的文化基因与精神内核,在岁月流转中不断传递,滋养着后世之人。

2025-12-15 曲阜碑刻(八十一) 2 2 济宁晚报 content_217157.html 1 弘治十八年 李东阳奎文阁赋碑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