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文
小时候我看不起父亲。他对孩子没有过多的话语,也不见温柔的举动。尤其是我经常犯倔,更得不到父亲的待见,父亲从没给过我好脸色。父亲整治孩子有个绝招,不让吃饭。我常惹事,偏和父亲拧着来,我从不和父亲主动说话,这种别别扭扭的关系持续了十一年。
1972年,我家从南下坎搬进了父亲单位分的福利房。一栋平房有八家,红砖红瓦,独门独院。房子的格局、门窗、房顶的烟筒都是一样的。到了冬季,尤其是晨曦初现,炊烟袅袅升起,思绪像一条透明的飘带随风摇摆,我下决心快快长大,早点离开我的父亲,像炊烟一样,飘得越远越好。
入冬以后,每家的烟筒出口都会挂上一圈一圈的冰溜子,越挂烟筒的内径越小,烟道不顺产生回流,烟便从炕角、火墙、炕沿缝钻出来,家家户户烟雾缭绕,不得不开窗开门进行排放。
一天,父亲拎把锤子和铁铲,架个木梯一个人爬上了房。
我目睹了父亲敲烟筒的整个过程。
由于雪滑,人站在有斜坡的瓦上不敢直立行走,只能跪着匍匐前行,手脚并用一点点挪到烟筒根下,再站起来开始清理烟筒上下的积雪积冰。父亲只戴一副单层帆布手套,敲几分钟手就不好使了,不时蹲在烟筒根下把手插进袖筒暖和一会,等舒缓些站起来再敲,敲一个烟筒大约需要十五分钟。
第一次上房父亲叫我帮忙扶一下梯子或递个工具。开始我很不情愿,甚至厌烦,等父亲上了房我就偷摸溜进屋。有一回父亲突然大声喊我,让我把锤子递上来,我才发现家里的烟筒敲完了,父亲又爬到了另一家。一样的步骤,一样的动作,直到把一栋房子八个烟筒全部清理干净,父亲才一点点挪回我家房顶,顺着梯子滑下来,一个趔趄险些翻倒在地。父亲爬起来,也不急着回屋,在手上不停哈气,把八个烟筒审视一遍,像雕刻家在欣赏自己的冰雕作品。
父亲做这些事情,开始没人知道。直到第三年,父亲给老高家敲烟筒,一块冰掉进烟筒里把炕道堵了,邻居才知道,便纷纷上门道谢。从此,每年春节前父亲都会敲烟筒,烟筒上的冰敲掉了,我在心里为父亲竖起的那块坚冰也在无形中渐渐融化。
1986年,父亲患了肝癌,肝腹水给父亲带来极大的痛苦。我们对父亲隐瞒了真实病情。一天深夜,父亲从昏睡中醒来,两眼无神地望着我说:“我到底是啥病啊?省里都去了咋就治不好呢?”
第二天回到单位,我翻阅报纸时,发现河南乡镇有一家诊所,祖传偏方治疗肝腹水。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写了一封感情真挚的求救信。70多岁的老院长亲笔回信,说被我的信打动了,不过从我的叙述看,已错过最佳治疗期。免费邮来四服中药,如果吃完反应大就不要吃了,如果有好转,继续免费寄药。父亲的病情被老中医言中了,刚服下一服药就上吐下泻,把人折腾得不成样子,只好作罢。
父亲是1986年去世的。清醒时那种痛苦的表情让我十分心疼,这个时候我才明白,我和父亲彻底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