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在旭

下班途中，他又和她同路。

她边走边看手机，他边走边看她。

“嘿，看啥呢？这么入迷。”他快走两步追上她。

“你管呢。”她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两人继续往前走，他时不时暼一眼她在看啥。她确实厉害，即使边看手机边走路，也能轻松避开地上的坑洼，还能敏捷地躲过胡同里突然钻出的骑手。

他又想起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她也是一手拿手机，一手拿筷子。她真厉害。可是，现在不是在食堂，而是在路上啊。他很想牵起她没拿手机的那只手，他想做她的另一双眼睛。但他俩还没熟到这种可以牵手的程度。

“前几天，有个女的掉井盖里了。”他自言自语。

她没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昨天，我看到一个新闻，说有一个人专门偷袭走路看手机的人，好多人中招儿了。”

她突然停下问：“真的假的？”

“新闻，你说真的假的？新闻能有假吗？”

她笑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是关心你的安全嘛。”

“你这么好心？”她继续往前走，但已经把手机揣兜里了。

这时两人已经快走到地铁口了。下扶梯时，她说：“你在我后面。”

他一愣，“干嘛？”

她又掏出手机看起来，“保护我啊。”

他听话地站到她后面。她真好看。

他把视线从她的秀发移到她的手机上，她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动，她在搜索掉井盖里怎么办？

傻瓜，是井里啊，井盖怎么掉？他憋住笑，凑到她耳边问：“你喜欢看小说吗？”

“不怎么看。”她继续搜索掉井盖里的女人。

“其实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没说话。他继续说：“其实上班只是我的伪装，我的真实身份是一个作家。”

她身子一颤，然后笑了，“好吧，所以呢？”

“所以，你不想看看我的作品吗？”

两人已经走进地铁通道了，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边走边问：“这么多人，你为什么找我看呢？”

他苦笑道：“你知道吗？现在找一个读者比找女朋友还难。”

“这么多人，不会吧？”

“那你要看我的小说吗？”

她有些为难，“我，没有看小说的习惯。”

“那你做我女朋友吧。”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惊讶了。

“啊？你开玩笑吧？”

“所以，你是选小说还是选我？”

他真是个无赖，她想。

“当然你也可以什么都不选。”

“哎呀，看你这可怜样儿。”她叹了一口气，“小说发给我吧。”

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还没有她的微信。她也是一愣，发觉两人还没加过微信，于是拿出手机加了他好友。

晚些时候，她终于发来一条信息。他欣喜若狂地点开，却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他本以为她会跟他说一些看完小说的感受，没想到她抛来这样的问题：如果都没人看小说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写呢？

他怔住了，这个问题，他很难给出答案。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陷入沉思。是啊，时代变了，如今，谁还会看小说呢？到底谁还会看呢？

突然，“编辑”两个字在他脑中浮现。没错，是编辑，编辑啊，编辑会看。杂志就是这最后的希望之地。那我还等什么，快发给编辑吧。

他激动地拿起手机，找到一个保存已久的邮箱，颤抖着把小说发了过去。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后来他的希望在这等待中破灭了。

放弃等同于失去，有时候也未必是坏事，他失去写作的同时却收获了爱情。就是从他给她发第一篇小说的那天起，她觉得他是个有趣的人，在他漫长的等待过程中，他俩奇迹般地相爱了。

但是好景不长，几年后，世界末日真来了，也可能是一个新的轮回。

夜里，孩子不想睡觉。她点燃蜡烛，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拿出一叠泛黄的打印件，“妈妈给你讲故事吧。”

他惊讶地看着她，“你竟然一直留着，还打印出来了。”

“对啊。”

“所以，你还是喜欢看小说的！？”

“只限于你的啦。”她笑了笑，“因为你说过，小说可以拯救世界。”然后她在微弱的烛光下开始读他当年发给她的那篇小说：下班途中，他又和她同路……

她快读完的时候停下问：“你还会写吗？”

“我想，会吧。”他下意识地拿起手机，又一下子扔到床上，“我好像不会写字了。”

“你连字都不会写了？”她诧异地问。

“我当然会。”他说。

孩子拍手叫道：“爸爸好笨，爸爸好笨。”而他在想，只要还有一个读者，我的世界就不会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