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凡亚(微山)
又是一年槐花儿香。
老家房前屋后,总有槐树、枣树与香椿静静伫立,经年岁月刻下皲裂的树皮,苍劲枝干向四方舒展。暮春一至,老槐树便如约盛放,一树雪白缀满枝头,串串槐花垂挂摇曳,宛若绿叶间玲珑的玉风铃。风一吹,把槐花的香甜送达村庄的每个角落。
不过,最让我魂牵梦绕的,从不是槐花的香甜,而是儿时与小伙伴们共摘槐花的温情时光。那时的我,是个上蹿下跳的顽皮孩童,弟弟却温顺乖巧,总像小尾巴一样紧紧跟在我身后。每到槐花满枝的时节,便是乡下孩子最欢喜的日子。
老家门前的老槐树枝繁叶茂,低处的槐花早已被左邻右舍摘尽,唯有高处的花串,开得愈发旺盛,在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向我们招手。我撸起衣袖,搓了搓手心,抱着粗糙树干麻利爬上去,踩着粗枝慢慢挪到花簇深处。树枝磨得手心发疼、大腿发烫,槐叶拂过脸颊微微发痒,可满鼻浓郁甜香萦绕周身,竟把疼痛感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树下,弟弟正端着柳条箩筐,仰着圆圆的脸蛋,满是期待地仰望我。他踮着脚尖,小手紧紧扣着筐沿,轻声叮嘱:“哥,你慢点,踩结实了,别摔着!”弟弟软乎乎的声音,裹着担忧与欢喜,轻柔柔飘进耳朵,让我不由得放慢动作,不再逞强卖弄。
我轻轻扭下饱满的花串,稳稳抛进箩筐。弟弟眉眼弯弯,当即抓起槐花放进嘴里,又细心拢顺筐里的花串,生怕揉碎压蔫。兴致来时,我轻晃树枝,槐花如雪,纷纷飘落,落满弟弟头顶和肩头。蜜蜂循着花香围拢过来,围着弟弟乱飞乱撞,吓得他赶紧用布袋套到头上,蹲在地上连声唤我帮忙。阳光透过枝叶的间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槐花香萦绕在身旁,孩童的笑声在树下回荡。那段时光,没有尘世的纷扰,只有兄弟相伴的欢喜,简单却觉得格外温暖。
后来我离家求学、参军入伍,辗转岁月里,总难赶上家乡槐花盛开。虽然城市里的槐树也会开花飘香,却少了故土的烟火气息,少了树下那份真切期盼。随着年岁的增长,我再也没有爬过老槐树,也没有了那个端着箩筐等候的弟弟,更吃不到母亲亲手做的清甜槐花饭。
如今再闻槐花香,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暮春午后。老槐树静静伫立,我在枝头摘花,弟弟在树下等候,阳光正好,花香弥漫,岁月温柔绵长。这一缕缕槐香,飘着童年旧事,藏着兄弟情深,载着故乡烟火,更是心底那份永远化不开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