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海滨(梁山)
妻性子沉静,寡言少语,独爱笔墨丹青。每到秋光漫染济宁乡野,她心底便悄悄漾起欢喜,早早备妥纸笔墨彩,催我驱车,伴她去往城郊村落,踏野寻秋,执笔画秋。
妻画秋,必先画天。济宁四季之中,秋日长空最是动人。褪尽盛夏闷湿,洗去尘世喧嚣。清晨的天,如青瓷初淬,浮着一层柔润浅蓝,明净温软;正午云影慵懒,缓缓舒展,长空一碧,澄澈透亮;待到黄昏,橘粉与胭脂漫染天际,霞光漫过山峦村落,温柔覆满人间。抬眼望去,心便豁然开阔。妻惜墨如金,只蘸少许浅青淡墨,轻轻铺于纸面,天光云影的层次,便慢慢浮现开来。
画完长空,再绘秋山。秋风漫过济宁乡野群山,青松依旧苍劲,傲骨亭亭;梧桐卸尽翠裳,一叶飘落,便知秋已至;枫林顺着山势铺展,红浪层叠,深浅交织,烂漫如火。妻绘山,总喜欢以淡墨轻勾山脊,虚实相生、浓淡相宜;点染秋叶,则信手落墨,藤黄、赭石、朱砂缓缓晕开,不刻意雕琢,分寸自在心间。静山藏风骨,落叶携秋声。一静一动之间,孔孟故土秋山的疏朗旷远,尽数跃然纸上。
有了山,便不能不画水。而济宁的秋水,最值得落墨的,便是大运河了。
夏日的运河,水流湍急,躁动不息,似匆匆奔赴一场约定。入秋之后,运河却悄然换了模样。水流渐缓,水波清透,静静向前漫淌,仿佛学会了从容。河面宽窄合宜,刚好盛得下两岸林木、天上云絮,还有往来不绝的舟船。
妻画运河,总爱在纸面留出长长的留白。这空白不是虚空,是落于水面的天光,是拂过河面的清风,是船行过后缓缓漾开的涟漪。她勾勒河岸,寥寥数笔淡墨,泛黄的垂柳、白头的芦苇垂向水面,似俯身与流水低语。再点上几只白鹭掠水远飞,整幅画面瞬间开阔辽远。
最让妻久久驻足、凝神落笔的,是河上的船。
妻画船,从不求满。船头、船身、船篷,简笔勾勒即可,核心要抓住一个 “稳” 字。她常说,画船,要画出船浮于水上的重量。于是她略加重墨勾勒船身,再以淡青轻扫船底,水与舟浑然相融,仿佛船本就该停泊、漂游在这片秋水之上。
船一入画,流水便有了方向,秋景便生出活气。妻偶尔还会点缀几样寻常生计:船家舱房飘起一缕袅袅炊烟,仿佛饭香能穿透纸页;甲板晾晒的衣衫、斜挂的渔网,还有蹲在船边望向堤岸的土狗。这些物象微小朴素,落笔不多,却让运河不再只是一道风景,而是盛满人间烟火,缓缓铺展的生计。
山水铺陈完毕,再绘田畴。济宁之秋,最厚重的暖意,藏在阡陌良田之间。大豆与玉米交错铺展,织就一地秋色。饱满的豆荚垂挂枝蔓,籽粒紧实,沉淀着风雨淬炼后的厚重。秋风掠过,豆叶簌簌,细碎声响,皆是丰收私语。远处高粱挺立田埂,穗子如赤焰燎原,红紫摇曳,滚滚红浪,鲜活热烈。
长天清旷,远山含黛,运河浮舟,田畴鎏金。万般景致汇于一纸,繁而不乱,杂而有序,层次丰盈,气韵悠长。可妻年年赴乡寻秋、岁岁铺纸画秋,总说每一年的收成,自有不一样的沉实;每一季的秋光,各藏不一样的温柔。
我想,这份沉实与温柔,应是日复一日耕耘劳作沉淀下的时光馈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