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不是双休日,早晨把孩子送到学校后,我都会直奔离家不远的菜场。倒不是想当什么模范丈夫,只是觉得买菜这活计比点菜快乐多了,根本不用在乎他人的喜好,自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像这段时间,一见平素比较稀罕的蒲草芯,我就立马买上一大把,生怕旁人抢购了去。
小时候,很多野塘都有蒲草,但很少与吃联系起来。那是一种依水而生的草本植物,一到万物萌生的季节,就肆无忌惮地拔节,一簇簇地随风摇摆,呼啦啦地将绿意染尽。
炎炎夏日,百无聊赖的午后,一帮小伙伴,打着赤脚四处闲逛,在野塘周围找寻快乐。突然有人尖叫:“快看,胡蜡烛!”我们争先恐后地跳入池塘,将那些形如蜡烛的小东西摘下来,缴获战利品般的兴高采烈。
胡蜡烛是家乡方言,它学名蒲棒,也称水蜡烛,是蒲草的果实,乃指头粗细的一根棒。叫法虽有不同,但我更倾心于胡蜡烛之谓,因为成熟了的蒲棒,呈棕褐色,远远望去,就像拜堂成亲用的红蜡烛。
胡蜡烛软绵绵、毛茸茸的,表面结了一层细腻厚实的蒲绒,将它们晒干后,淋上煤油点燃,在夜间一闪闪的,比荧光棒还过瘾。胡蜡烛还可入药,如果手指不小心划破了,揪点蒲绒仔细地敷在伤口,一下子就把血止住了,堪比云南白药。
蒲草还能编席,爷爷将蒲草割回来,晒上几个太阳,柔韧修长的蒲叶派上了大用场。凉席破了,爷爷抽出几根蒲草,像编竹筐一样,左折右弯,上下翻飞,凉席就完好如初了。
“蒲席乘风健,江潮带雨浑。”夜晚乘凉睡在上面,清凉中透着清香,简直惬意无比。高中时学《孔雀东南飞》,好多知识都还给老师了,但里面的诗句记忆犹新:“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年少不懂爱情,除了想着法子玩,还会变着法子吃,只是吃法不够正经。与荷类似,蒲草的根茎一半在水上,一半在水下,如果连根拔起,就会发现底端颜色泛白,稍一用力便可折断。
与藕带不同,蒲菜的根茎由叶鞘抱合而成,一层层剥开,里面有一段嫩黄色的蒲草芯。为了显摆自己的能耐,我将剥好的蒲草芯放在嘴里,像嚼甘蔗一样,装出香甜可口的神情,引诱其他小伙伴模仿。
其实,蒲草芯生吃味道一点都不好,满嘴的纤维感不说,还有苦涩味儿。与我喜欢恶作剧不同,有的小伙伴根本不愿搭理,而是默默地剥上一大把,用蒲草捆好了带回家,说可以做成一道菜。
有样学样,从此以后,我们关心的不再是胡蜡烛,而是餐桌上的蒲草芯。它确实与众不同,尤其那股清香之气,非其他菜肴可比。新鲜的食材,无须复杂的烹饪,将蒲草芯折成小段,放入锅中加少许食盐,随便翻炒几下就可装盘。
“新蒲入馔酒频携”,蒲草芯入菜,早已有之。《诗经·大雅·韩奕》中的“韩侯出祖,出宿于屠。显父饯之,清酒百壶。其肴维何,炰鳖鲜鱼。其蔌维何,维笋及蒲。”就生动记载了韩侯觐见周宣王离京路过屠地时,受到当地官员以蒸鳖煮鱼、竹笋嫩蒲热情款待的情景。
“其形似茭,其味似笋。”便是蒲草芯的特质。明正德年间,在陕西做官的淮安人顾达,曾作《病中乡思》一首,诗曰:“一箸脆思蒲菜嫩,满盘鲜忆鲤鱼香。”有些菜,尤其是那些乡野之物,一旦吃过了,就会一直挂念。味蕾上的重逢,丝毫不亚于故友相拥,野味里从来不缺乏人生况味。何况,蒲草芯还是养生菜,有清热凉血、利水消肿、去火除烦等功效。
老实说,看到菜场卖蒲草芯,我在欣喜之余,还是十分疑惑。毕竟最近这些年,好像没怎么看到它了。满目尽是钢筋水泥,日渐干涸的河流沟渠,有些鱼游着游着就不见了,有些草长着长着就消失了,有些味道吃着吃着就只剩下了回忆。
这些突然冒出来的蒲草芯,来自何方,又将停留几时,我不想追问,只想珍惜。因为吃蒲草芯只会越来越少,能多买一次就买一次,能多吃一回就吃一回吧。■汤青 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