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3日
第04版:

从秋到冬:在时光渡口与落叶共舞

图文 邵泽平

当秋风掠过泗河源头的水面,带着清冽的凉意与草木的低语,青龙山上便悄然酝酿起一场盛大的换装。层林尽染,叠翠流金,目之所及,渐渐铺就了黄色落叶的地毯,那般纯粹,那般绚烂,仿佛天地间巨大的调色盘,被温柔地浸透了诗意。

这份美,是季节慷慨的独白,也成了摄友心中一年一度必赴的约定。背上相机,踏碎清晨草尖的露珠,只为捕捉这光影流转稍纵即逝的斑斓。这风景,实在美得醉人,美得令人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景色宜人”,这个常挂在嘴边的词语,道尽了季节的舒适与惬意。酷暑的黏稠与锋芒被悄悄收拢,只留下恰到好处的温煦与清爽。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筛下满地跳动的碎金,落在肩头,暖意融融,足以驱散任何角落的阴翳。

在泉林黑虎泉边,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常有一个身影引人注目,我们喜欢称他为沈老。他年逾古稀,精神矍铄,是一位退休的工程师,每日清晨必来树下静坐。

沈老说,这棵树是他的老朋友,比他的年纪要长好多倍。当第一片落叶带着不舍与眷恋,在微风中打着旋儿,悠悠飘下,轻盈地拂过沈老摊开的掌心时,老人总会轻叹一声:“来了,信使到了。”

他那布满皱纹的手,如捧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托着那片金黄的小扇子,眼神里是洞悉世事的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他曾亲手安装了上万台机器,为祖国的工业发展出力流汗。伴随机车唱响在他身边的,还有《咱们工人有力量》这首歌。

这片叶子,不羞涩,不喧嚣,不决绝,只以无声的姿态,向万物传递着季节更迭的密码。这片叶子,便是深秋最沉静而从容的宣告:冬天来了。沈老便是这密码最早也最虔诚的接收者。

“春种秋收”,这是大地亘古不变的韵律。暮秋之美,何止于色彩的绚烂?更在那沉甸甸的喜悦压弯了枝头,盈满了仓廪。泗河两岸的大地上,金色的粮田在阳光下翻涌,瓜果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

每一颗饱满的谷粒,每一只浑圆的果实,都是光阴与汗水交织后最诚实的回响。这份源自土地的踏实与满足,让季节的画卷涂抹得愈发浓郁醇厚。诚然,季节也并非全然明亮的颂歌,初冬萧瑟的风会陡然响起。

一阵带着寒意的风蓦然掠过,穿过层叠的林木,吹得万叶齐喑,飒飒作响。它卷起地上的落叶,让它们在空中狂舞、盘旋、碰撞,刹那间竟演绎出悲壮的苍凉。

这时,常看到山腰果园的主人,那位沉默寡言的李叔,倚着老梨树粗糙的躯干,默默望着远方。他的眼神里有丰收的欣慰,也有一丝不易言说的疲惫。

他是改革开放后最早的种植万元户,梨树老化,几经换代,才保留下这片梨园。叶子簌簌落下,砸在他带着泥土的帽檐上,他并不拂去。“落吧,落吧,”他仿佛自言自语,“落干净了,树才好歇息,攒足力气等开春。”

这秋末冬初的萧瑟,在他眼中,不是衰败的挽歌,而是大地天然的沉淀,是生命为了再次喷薄而开启的深长呼吸。

更多的时候,秋风是那般温柔可亲。它拂过脸颊,既不似春风那般慵懒缠绵,也无冬风的凛冽刺骨,只带着草木干燥的清香与泥土温润的芬芳。它掠过耳畔,如同低吟着古老的歌谣,又似在娓娓诉说着光阴的故事,直说到冬天的启程。

初冬的风,裹挟着暮秋特有的气息,一路奔涌至泗河岸边那片广阔的芦苇荡。夏日里青涩挺拔的芦苇,此刻已褪去青翠,换上了一身苍劲而高贵的枯黄。风过处,苇海起伏,金色的波浪层层叠叠涌向天际,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这是秋天为冬天谱写的苍凉而辽阔的旋律。

我就是在这样的光影里遇见林静的。她独自一人,戴着一顶宽檐的草帽,帽檐压得很低,恰到好处地将过于炫目的秋阳切割成柔和的碎光,洒在她专注的脸颊上。

她升起三脚架,镜头久久地对准那翻涌的芦苇浪。衣角在风中轻轻摆动,不知何时沾染上了一丝清冽的薄荷香——那是河畔野薄荷在风里释放的独特清凉,仿佛可以洗涤灵魂。

她按下快门的瞬间,神情虔诚而庄重,如同捡拾一片最完美的落叶,要将这瞬间的永恒凝固于方寸之间。她说,每年此时都来这里拍摄芦苇,“它们枯了,却枯得那么有风骨,像是在用尽全力最后一次歌唱。”那镜头捕捉的,不仅是风景,更是生命在肃杀中的壮丽回响。

秋冬之际的雨,是另一种婉约的笔触。有时,细雨淅淅沥沥,缠绵整日。雨丝细密如针,无声无息,在天地间织一张朦胧的纱网。远山如黛,近树含烟,一切都浸润在柔软的诗意里,模糊了边界,也模糊了时空。

一个微雨的午后,在泗河的石拱桥下避雨时,遇见几个放学归来的孩童。他们并不急着回家,却在桥洞下,用湿透的落叶折成小船,小心翼翼地放入缓缓流淌的河水中。

小船载着金黄的愿望,在细密的雨丝中起起伏伏,悠悠向下游漂去。“小船小船,漂到大海去!” 孩子们清脆的童音伴着雨声,竟驱散了冷雨的寂寥,添了几分天真的暖意。

雨丝细若烟雾弥漫时,整个世界便成了梦幻的水墨丹青。雨停后,空气格外清冽,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为之通透。

雨过必是天晴,长空澄澈蔚蓝,宛如毫无杂质、深邃无垠的蓝宝石。空气清冽纯净,视野开阔至极。立于青龙山之巅极目眺望,远山如蜿蜒的墨线,近处泗河如银练,水汽氤氲如烟。天地澄明,万物可亲。所有的心绪,仿佛也被这浩荡的风轻轻拂去,只留下开阔与欣然。

何必追赶季节?每个季节都是宇宙精心呈现的独特篇章。春赏百花秋望月,夏享凉风冬观雪,心头无挂碍,日日皆良辰。此刻山野间的这份舒展,恰是生活悄悄递来的温柔信笺。无需刻意追寻,不必匆忙奔赴,只消放缓步履,敞开心扉,细细品味这份天地赠予的宁静与丰盈。

从秋向冬缓缓漫步,任思绪在风中流转,奔波已久的灵魂,在这片金黄中找到安稳的归栖。这份舒展,是对自然流转的深深敬意,亦是对自己的温柔包容。

在时光的渡口边,泗河水默然流淌,不舍昼夜,裹挟着光阴与往事奔向远方。每一片于枝头诀别的落叶,都像一位孤独的行者。它们曾在春寒料峭中萌芽,在夏日骄阳下舒展,在风雨雷电中试炼,吮吸了日光月华。

当季节的使命完成,它们坦然、优雅地选择了告别。它们在风中盘旋、翻转、飘摇,那姿态轻盈而曼妙,宛如一场精心编排的献给大地的谢幕之舞。它们静静躺卧于沃土之上,或被寒风送往未知的角落,或渐渐融入泥土,化作滋养新生的轮回。

这落叶,无疑是孤独的,每一次离别也是一次独自启程的远行;但它们亦是无比从容的,因为这正是生命宏大叙事中不可缺少的章节。它们的存在与消逝,庄严地诠释着生命的真谛——纵使凋零,也要以最华美的姿态,以最沉静的方式,完成最后的致敬。

这片齐鲁古道上的山林,这条蜿蜒的泗河,见证过无数落叶的轮回,也承载了太多寻觅者的目光与祈盼。秋去冬来,岁月流转,恒久不变的是这季节慷慨呈现的壮美,以及人心深处对美的渴慕与追寻。

在这浓墨重彩的驿站,泰然接过生活递来的每一页温柔信笺,深深俯首,致敬每一位在时光渡口悄然落下的,孤独而伟大的行者。正是因为它们,这浓郁的诗意才得以完整,才如此动人心魄。

沉浸在这一季深邃的静美之中,寻得到久违的平和与饱满的安宁。沈老轻抚树干的掌心,李叔望向梨园的眼神,林静镜头里翻飞的苇浪,孩童放入河中的落叶扁舟……这些生命与落叶交织的瞬间,便是时光渡口最真实、最温暖的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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