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几十里,提起汪先生,几乎无人不晓。如今,每个村子都有医生,有的还不止一人,有临街门脸儿,挂着惹眼的招牌,身穿白大褂,摆满诊疗器械,像模像样。可是,被尊称先生的只有汪大夫。
汪大夫穿着打扮跟村里人一样,平常有活就干活,没事就看书,病人登门就瞧病。找他瞧病的有两类人,一是别人嫌没钱赚不瞧的,再就是别人瞧不了的。汪大夫一律笑脸相迎,关键是能给瞧好,花钱不多,甚至不用花钱。
其实,村里人通常不叫他先生,连大夫也不叫,喊他胖呆儿爷。他辈儿大,大名拗口,多不记得,老少都这么叫。胖呆儿,估计是小名。人呢,不胖,瘦骨嶙峋的;更不呆,一双眼睛黑亮清澈,能看透人心底,也能映出人影儿。素常笑眯眯的,见谁都一副菩萨模样,倒很有“爷”派儿。先生,是遇见大事背地叫的,说“快去请先生!”三里五乡的人来,也说是“请先生”。一提先生都知是谁。
汪大夫老伴儿早逝,留一傻儿,相伴度日。他看病就像拉家常,轻言慢语,不急不躁,定力十足,病人一见他,病先自好了多半。一般小病,他很少开药方。接骨、推拿、扎汗针、拔火罐,凡是用手能解决的,就不用药。用药也多用偏方草药。开春,孩子爱长“痄腮”(腮腺炎),他用毛笔蘸上药水,口中念念有词,涂个黑疙瘩,很快就消了。斑秃,用姜片擦;胃积食,吃油炸鸡内金;跑肚,烧独头蒜。地里的野草野菜,都能拿来治病,让人自己去弄……诸如此类,一两句话便把人打发走。确需用药,则会一笔一画开方,可在他药斗子现抓,也可带走药方,去别处买。一比较,就晓得数他便宜。
有人看他好说话,便动了歪心思,生下个孩子羸弱,怕不成人,又不忍弄死,便找他开药让孩子得个“好死”。他笑,“这容易,你每天喂他两根小白嘴(一种麻山药),连吃一百天,就成全他了。”这家人照着去做,吃到一百天,小孩胖了,壮了,欢蹦乱跳的,再见面臊得满脸通红。
还有一家,男人嫌老婆肚子鼓不起来,总打老婆。老婆吓得像丢了魂儿,整宿睡不着觉,面黄肌瘦脑壳疼,来找汪大夫。汪大夫给她开了方子,只四个字:生铁落饮。女子让给抓药,汪大夫说不用抓,你家就有。然后告诉她具体怎么做。女子回家就磨菜刀,从早磨到晚,把磨刀水倒进锅里,扔上几颗红枣煮,拿瓢舀了喝。男人看了恼火,又要动手,一瞅旁边磨得锃光瓦亮的菜刀,没敢。连服几天,女子好了。过了仨月,肚子鼓了。男人带着老婆来道谢,夸方子灵验。汪大夫瞅着他俩笑,啥也没说。
转眼几十年过去,汪大夫老了,把脉不再那么准,扎针常跑了穴位,拔火罐老掉下来,写个处方,潦草得认不出。村里人很忧虑,劝他赶紧收徒。汪大夫笑笑,算是应允了。先有族人牵来在县城上学的儿子,他说:“这不是家雀儿,早晚要飞。”又有富户送来儿子,说:“学成了,让他去城里开医院,把你老供起来。”他摆手,“这行不适合你家,我也享不了那福。”相继又有几家送孩子,他都推了。村里人议论纷纷,不知咋办。
汪大夫若无其事,依旧笑眯眯地诊病。
这天清早,汪大夫写了张纸条,让傻儿交给村西头的一个年轻人。这人得过小儿麻痹,腿瘸,走路鸭子划水似的。汪大夫少有的严肃,一条接一条提问,这人应答如流。汪大夫笑了,就留下了他。人们这才晓得,他早有了徒弟。
几年后,年轻人出徒了。汪大夫歇了手,一旁瞅着他把脉、开方、抓药。年轻人谨遵教诲,做得分毫不差。村里人开始管汪大夫叫老先生,管年轻人叫小先生。有天,老先生正笑眯眯地看着小先生给人把脉,忽然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小先生除了腿脚不灵便,哪儿哪儿都像汪大夫,找他瞧病的依然很多。傻儿升级为傻爷,不愿意守着他,从东街到西街,从南街到北街,满村转着找胖呆儿爷。到饭点,有人喊:“胖呆儿爷在俺家哩!”傻爷就跟了去,这家就端饭给他吃。
小先生拦着不让傻爷出去,傻爷一膀子撞开他,还是从东街到西街,从南街到北街,满村串。到饭点,有人喊:“胖呆儿爷在俺家哩!”傻爷便乐颠颠跟了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