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0日
第04版:

俺 娘

李占奇

元宵刚过,春寒料峭。娘离开我们近三载光阴,一千个日夜的思念,并未因时光流转而稀释,反而像窖藏的基酒醇厚浓烈,沉甸甸压在我的心头。每当夜深人静寒风掠过屋檐,娘那瘦削而坚韧的身影总浮现眼前,在贫瘠岁月里为我们撑起一片天的点点滴滴。娘的爱如涓涓细流,润泽着我的心田;又似稳固的泰山,给予我坚实的依靠。她是我生命中最温暖的港湾,是我前行道路上永不熄灭的明灯。

七十年代末的豫北平原农村,面朝土地背朝天,住土坯房,吃窝头夹咸菜,勒紧裤腰带过活的日子。爹猝然离世,走的那年刚入冬的天特别冷,地面被冻得裂了缝,雪上加霜,仿佛老天爷降大难于人间。屋檐下的冰凌结得好长,像悬着一把把锥子,把初冬的天刺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一种说不出名的病,像一阵冬季突如其来的寒风,唰地一下卷走了家里的顶梁柱。我刚六岁拉着娘的左胳膊,直勾勾望着躺着永远睡去的爹,茫然攥着娘补丁摞补丁的衣角;弟弟三岁蜷缩在墙角揉着眼哭泣着;最小的妹妹一岁多,还在襁褓里咿呀,一夜之间,突然家里少了一个壮劳力,光景瞬间塌了半边天,压弯了娘二十八岁的脊梁。爹的水泥棺入土时,娘一滴泪也没掉,咬着牙,目光呆滞望着我,期盼着这个小顶梁柱……娘强忍着内心的痛苦没哭出声,只是抱着爹留下的旧袄,在油灯下坐了一整夜。娘把三双冻红的手攥进她粗粝的掌心,攥得指节发白。从此生活的贫苦,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那个小家,而娘就是那网中竭力挣扎、永不放弃的灯,微弱却执着地照亮着我们兄妹前行的路。

时值初夏,五月的暖风轻轻拂过,麦田里就翻起滚滚热浪,像是被大自然的画笔瞬间染上了一层金黄。布谷鸟开始鸣叫的时候,麦子成熟了。收割麦子,是农活中时间紧迫且最为艰苦的任务。倘若遭遇连雨天,那辛苦一年的收成便可能毁于一旦。娘常说:“夏天收麦子,就好比是虎口里夺食。”轻活累活都是娘一个人干,为减轻一下她的负担,我搭搭手帮着她,娘认为我年龄小怕累着总是说:“不能多干就少干,割麦子也是一样,割麦子全靠实实在在的体力,不能累着了。”大清早娘就带着头一天晚上磨好的镰刀,匆匆下地了,想趁着太阳还没出来抓紧时间抢收。麦芒是最让人讨厌的,穿着长袖闷热,若着短袖它会扎得胳膊又痒又疼,皮肤还会起小红疙瘩,浸上汗后,那种刺痛的感觉更是让人难以忍受。汗水经常模糊双眼,而手上沾满了尘土和麦秸上的脏物,又不能去擦拭。镰刀紧贴着地皮,一把一把的金黄的麦子倒下,就这样在烈日下辛苦劳作一上午。等收割好的小麦用草绳捆好,扛到地排车上,将车襻儿(襻带)挎在肩上,两手扶车倾下身子向前拉,遇到上坡要一鼓作气,如此徒步丈量着才能运送到麦场。等到中午麦子晒透了,碾场便开始了。此时也正是天气最热的时候,被石磙反复碾压过的麦秆,麦粒已经脱落,铺在了麦秸的下面。扬场时两手操木锨,铲起带糠的麦粒,迎风抛出一个弧度,随着一阵“唰啦”的落地声,一边是麦糠,一边就是金黄的麦粒,慢慢地,干干净净的麦粒就堆成了小山……这就是当年娘的身影。劳累了一天后,厨房里传来了饭菜的香味,一家人围着娘坐在一起,吃着简单的饭,说着今年的收成。

秋天来了。秋风吹得玉米叶子沙沙响。我紧紧跟随在娘的身后,视线不离娘的背影,踩着她刚踩过的土坷垃头,手里攥着半块红薯干,那是娘凌晨早起蒸的,也是我们掰玉米时唯一的干粮。掰玉米的日子十分难熬,娘喊起床时,我困得睁不开眼。娘在前头挥汗如雨地掰着玉米,我跟在后头,小小的身子拖拽着比自己还高的背筐,在地上捡拾掉落的玉米穗。娘会喊:“大小(大儿子),捡了多少了?”我的声音带着稚气与认真:“一、二、三……七穗了,娘!”娘回头,汗水淌过她沾着玉米须的脸颊,挤出一点笑说:“俺大小真中用!” 那笑容里,是生活的千斤重担压出的褶子,也是不肯倒下的坚韧。娘干活从不回头,只把掰下的玉米穗扔进竹筐里,筐绳勒得她肩膀发红,留下两道难以褪去的印记。太阳西下收工时,地里掰下的玉米穗堆成了小山,回家时娘背着玉米,还要空出一只手牵着我。她的脚步越来越慢,我忽然发现,她的头发里藏着白发。

棉花是秋天最温柔的记忆,它用一季的生长,换来了全家整冬的暖意,盖被、穿衣全都靠这亩把地的白棉花。棉花从播种到收获,要经历半年多的时间。每年开春,谷雨未至,娘就在田里种下棉籽,一旦得雨,三五天嫩黄的小苗便顶破土层,像绿豆芽怯生生地探出头来。青绿色的虫子藏在棉桃里,那时没有农药机,全靠人背着喷雾器灭虫,从早忙到晚,浑身上下全是药味。到了采摘季,天刚亮,娘就煮好红薯粥,装上水壶,挎着篮子出发。娘带着我趁清晨露水未干时采摘棉絮,此时不易飞散。脚踩在露水打湿的田埂上,凉丝丝的。我看娘的蓝布头巾在白花花的棉海里时隐时现,她的手指像啄米的鸟儿,将绽开的棉花一朵朵塞进腰间的布袋,渐渐鼓成小包。秋分季节一到,屋顶就成了棉花的海洋,我在上面打滚,软乎乎的棉绒沾满身。娘用竹竿拍打棉花,落下的棉籽留着榨油,饼子还能喂猪。棉花晒干后,要送到村东头弹花匠那里加工。经轧花车脱去棉籽,成为“生花”,随着蓬松的棉絮一层层叠起,再由娘亲手纺纱、织布然后缝成棉被。那一针一线,缝进去的不只是棉花,还有冬天的温度。每当秋风起,我总会想起那片白花花的棉田,每当寒冬掀开厚被,那熟悉的棉香袭来,我就知道那朵朵棉花,从未远去。如今在城里看见雪白的棉絮,还想起娘在冬天夜里油灯下纳成的棉鞋,鞋底纳着密密麻麻的针线,像棉花田垄间的小路,从童年一直暖到现在。

早春的土地像撒了一层霜,天还未亮透,娘带着我走进村西的花生田里。料峭的晨风刮得茅草屋发出哨响,却吹不散娘眉间的结。虽已开春,但土未解冻,娘便用铁锨掘开板结的冻土,寻找着泥土里的希望。清明时节一家人围在堂屋剥花生。套种那天,麦子已齐腰高,娘猫着腰在麦垄间挖着小坑,汗珠子滴在青麦穗上。我跟在后头点种花生,麦芒扎得脖梗发痒。娘却用小布包装满花生,缠在腰间走一步撒几颗,比我快多了。她把小布包挂在我脖子上时,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成了真正的大劳力。过了些天花生苗就拱出了地皮。夏天太阳光毒辣,娘顶着太阳锄草。我给她送水时,她总说:“庄稼最懂报恩,你伺候它三分,它还你七分。”后来读书、工作,这句话总在耳边响。九月花生熟时最怕连雨天。娘攥着花生秧往外拔,湿透的蓝布衫紧贴瘦削的脊梁。娘带着我们掘花生,再苦再累谁也不肯歇。太阳落山时娘把带泥的花生堆成小山,泥土混着清香,连风都变得沉甸甸的。娘拉车我在后头推。车轮碾过沟坎时颠得人心抖,经过上坡桥时,娘咬紧牙关,脚趾抠进泥里稳车,生怕闪失。

春末的田埂还带着冻土的微寒,娘翻出在地窖里的地瓜种,把它摆进阳光充足的大瓜炕中,盖上一层薄薄的沙土,罩上塑料布,像呵护婴儿般盼着出苗,不出半月就能发出嫩芽。我点着头用手指着数芽尖,娘却用剪刀将地瓜秧剪成半尺长的段,我跟着娘到小麦收割后的地里栽麦茬地瓜。她用锄头在垄上划出浅沟,我负责将地瓜秧斜插进土里。刚插下的秧子蔫头耷拉脑,可一场夜雨过后,再去看时,个个齐刷刷地昂起头,绿得发亮。夏天最忙的是翻地瓜秧,娘说:“地瓜秧须根扎太多会抢养分,要赶在地瓜秧扎根前把它们翻起来,不然养分被抢,地瓜就难以长大。”我们便扯着地瓜秧往一个方向摆,顺带着拔草。收地瓜那天娘提着篮子、扛着镢头往地里赶,镢头落下泥土翻开,圆乎乎的地瓜便露出来。夜里的煤油灯总伴随着切瓜干的沙沙声,娘一边切一边把瓜干收进筐里,我帮着递瓜捡碎块,直到眼皮打架难以支撑才肯休息。第二天不等天亮,屋顶上已铺满了瓜干,白花花一片。 那时的地瓜吃法单调却难以忘怀。早晨是地瓜粥,中午是地瓜干,晚上煮地瓜块喝地瓜叶鸡蛋汤。单吃地瓜烧心,就着咸菜也勉强下咽,有时就把地瓜捏扁了吃,用筷子扎着转着吃,变着法儿哄自己咽下去填饱肚子。

谷子从一粒种子到一碗小米粥,走过的是一条沉甸甸的路。春天一到,地刚解冻,娘便翻出去年挑选的谷种准备播种,每一粒都饱满金黄。播种时我用锄头划沟,沿着垄沟缓缓前行,娘挎着竹篮,一手抓种,一手轻扬,种子便如细雨般洒落大地,再用耙子轻轻覆土,压平。它不争水肥,却能在烈日下挺立,在风沙中扎根。娘说:“见苗三分收。”只要出苗,就有希望。娘蹲在地里,拔掉弱苗、密苗,留下壮实的,一尺三株,疏密有致。到了八月,谷穗沉甸甸地低下了头,每一穗低垂,都是对付出的回报。谷子去壳后,便是小米。它曾是我家的主食,熬一锅浓稠的小米粥,浮起厚厚的米油,香气扑鼻,暖胃又养人。当秋风吹过田野,那一片片低垂的谷穗里沉默着岁月的记忆。

清明刚过,娘就从塑料罐里倒出绿豆种。娘一手拉着我,一手攥着半袋绿豆种子,到了地里,将翡翠珠子般的绿豆种子撒进刚翻过的土里,像埋下一颗颗绿色的星星,我则提着水壶浇水。休息时我趴在田埂上数她挖的小坑,三指深,行距半步宽,娘说这是“怕豆宝宝伸不开腿,给它留足伸腿的地儿”。十天后,绿豆苗钻出地皮时,像一茬茬嫩绿的小耳朵。清晨,娘就拉着我去看苗。豆瓣儿顶开土层,嫩白的芽尖蜷成问号,像在怯生生地打探世界。娘每日鸡鸣就起,每天清晨都要去拔草。我蹲着数花苞,黄灿灿的小花藏在叶子里,风一吹就簌簌落,落在娘的发间,也落在我仰起的脸上。她掐尖时动作极轻,仿佛怕碰疼了正灌浆的豆荚。割绿豆那天,娘戴着旧草帽,镰刀在豆秆间游走,“唰唰”声里,有的豆荚像小鞭炮般噼啪炸裂,绿豆粒蹦到她的粗布裤腿上。割下的豆棵在田埂上堆成小垛,晒场上,新采的豆荚摊成一片,娘用木棍拍打,绿豆像雨珠般落下。来年暑气最盛时,娘每天取半碗绿豆熬汤,待咕嘟冒泡,满院浮动着绿豆的清香。有次我发了高烧,娘连夜用绿豆和甘草煮水,青黑的汤水盛在粗瓷碗里,她坐在床头一勺勺喂我。她的手带着柴火的温度,轻轻擦去我嘴角的汤渍。

芝麻不仅是一种油料作物,更是一家人对“吃上香油”的朴素期盼。记得那年阳光一暖,娘就催着我翻地。“大小(大儿子)啊,该种芝麻了。”播种那天早晨,娘攥着芝麻种子站立在地头,像是捧着一家人的指望。她边说边用锄头划道浅沟,接着把芝麻种子和细沙土拌匀,像撒盐一样均匀地撒在沟内。她说:“芝麻籽小,撒不均匀出苗就稀。”撒播完成还得轻轻抚平土压一压,让种子贴着泥土,等一场雨便齐刷刷冒出芽。苗出了,就得蹲在地里间苗。娘说:“太密了长不高,通风也不好,容易倒;太稀了,风一吹就晃,结不了几个蒴果。”夏天来了,芝麻秆一节节往上蹿,蹿到齐腰高,绿油油的,像一群挺直腰杆的孩子。娘说:“花开一节,就结一节蒴果,跟人过日子似的,得一步一步来。”到了八月底,芝麻叶开始泛黄,下部的蒴果由绿转褐,娘就知道该收了。清晨天不亮,娘就带我下地,一定要赶在太阳出来前割,不然蒴果一晒就炸,籽粒哗啦啦掉地上,让人心疼。娘弯着腰,一手拢住芝麻秆,一手将镰刀贴着地面轻划,动作轻巧利落。“用力不能猛,震一下芝麻就掉了,劲儿小了割不断。”割下的芝麻秆捆成小捆,支在屋顶上像一座座尖顶的小塔,三四天后就晾干。打芝麻要在中午太阳光最强烈的时候。铺一块大床单,把芝麻秆倒提起来,拿木棍轻轻敲打,“噼啪”作响,白花花的籽粒如雨点般跳落下来,像下了场碎雪。等收好芝麻,娘会捧出半袋去换一瓶小磨香油,吃饭时滴几滴在面条里,感觉一天都香。可今天我总觉得再也闻不到当年那种带着汗味与阳光的芝麻香了。

到了腊月就要吃水饺了。那年腊月,我被安排成了灶房的主角。六岁的我踮着脚扒着榆木案板,看娘擀饺子皮。娘手把手教我揉面,可我的手掌太小,总陷进黏湿的面团里,始终不能按娘说的掌心要空心的要求。面粉扑到脸上,全身像是涂了白霜。年关包饺子是庄严的仪式,娘把白菜剁得细碎,案板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响,像心跳敲打陶瓮。切好剁好的白菜加上粉条、姜、葱调成馅子,可开始包饺子了。娘把醒好的面拽了一块,揉了揉又滚了滚,成了比擀面杖细一点的圆长形面,用刀切成一个一个的“剂子”,又一张张擀成皮子。我拿起一张饺子皮,学着把馅儿填进去,笨拙地捏合着。“捏紧些,抖一下,”娘低声提醒,“漏了馅,那不中,来年没福气了。”第一次放馅多了,皮子包不住,补了这边漏那边,最后成了个“瘦饺子”。娘笑着说:“放馅要像给小枕头填棉花,不多不少正好。”娘边说边做,双手转得飞快,左三下,右三下,就成了元宝形水饺。后来我学会了,虽然包的饺子歪歪扭扭,但是跟娘学的第一顿饭。娘拉动着风箱,灶膛的火舌舔着铁锅。这时,弟弟哭着要糖,惊动了妹妹,也突然哭闹起来,娘转身安抚的刹那,沸水顶起锅盖。我本能地抓起凉水瓢浇下去,溅起的开水在手背烫出一片红痕。娘抓住我的手浸入水缸,说道:“委屈你了儿子,本该出去玩的年纪……”那年守岁的饺子煮破了一些,汤有点咸,破皮的饺子也是饺子,都是我和娘一块包的,我喜欢吃。后来我去外地读书,每次离家前,娘总要包一顿饺子。“起脚扁食(水饺)落脚面”,那时不懂这话的深意,只觉得饺子馅里的韭菜比往日更鲜。那时候,饺子是冬日里的奢念。娘有时把白萝卜擦成丝,攥干水分后与剁得细碎的粉条葱姜拌在一起,包成元宝饺子又是一番滋味。咬开饺子的瞬间,汁液混着萝卜的清甜在舌尖炸开,再喝一口汤,连耳朵都暖得发红。

娘站在厨房中央,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冬至的风裹着雪粒敲窗时,我总想起老家的厨房。炉火依旧,锅里的饺子浮浮沉沉。超市里的速冻水饺琳琅满目,我却总执着于亲手和面、调馅的家常饺子。它是团圆,是离别时的牵挂,是娘的叮咛,是那碗喝不够的水饺汤。无论走多远,身在何处,一碗水饺就能把你拽回老家的厨房。娘总在年三十执意让我主厨。当弟弟、妹妹举着面团嬉闹时,我已懂得娘教我包饺子是教我把生活的千钧重担,包进一片薄薄的面皮里。

十年,二十年……时光如小河淌水,慢慢走远。娘的黑发染了霜,腰背也弯了。我带回了城里的三刀糕点,娘尝一口笑着说:“真甜。”可我知道,娘记忆里最甜的东西,或许是当年棉花地里,我们给她戴在头上的用野花编的“簪子”,或许是掰玉米时我数数的那份认真,或许是卖掉那两只鸡后,看着我踏上求学路时那份沉甸甸的期盼。如今,我们兄妹三人各自成家立业,生活不再如当年般困窘,然而娘却永远离开了我们。多年以后,我仍记得娘跪在花生地里的背影,那亩薄田榨干了她的气血,却把三粒种子牢牢种在了时光的厚土之上。而今娘的坟茔旁花生叶旺盛,风刮过时碧浪翻涌如娘未说完的叮咛。

我闭上眼,仿佛俺娘看见了我,一边喊:“大小——”一边小跑着迎接我,她忘记了自己已经逝世近三年了。此时广播里正播放一首歌:“一声娘啊,一生牵挂,擦屎擦尿,把我拉扯大,洗衣做饭,一天没落下,再苦再累从来不说啥,柴米油盐,一身全扛下,风里雨里,从来都不怕……”我伸出颤抖的手来端水,喝着喝着,眼泪便夺眶而出。

2026-03-10 李占奇 1 1 济宁日报 content_221331.html 1 俺 娘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