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0日
第04版:

为长江修谱

——漫谈凌翼《大江长卷》的生态伦理与文学创新

杨海蒂

长江,这条孕育了中华文明的母亲河,从来不是一条普通的河流。作为世界第三长河、亚洲第一长河 ,它塑造了中国半壁江山的地形地貌,也深刻铸造着华夏子孙的精神品格。在“长江大保护”战略实施十周年的历史节点上,凌翼的长篇报告文学《大江长卷》应运而生。这部作品不仅是对一条河流命运的忠实记录,更是一次深刻的文明反思与文学探险。它通过独特的“修谱”视角、诗性的叙事语言和宏阔的田野考察,为读者徐徐铺展开一幅新时代的千里江山图,唱响了一曲深沉而昂扬的长江之歌。

凌翼的叙事智慧,首先体现在他找到了一个精妙而坚实的原点——故乡长塍港。这条汇入赣江、最终奔涌进长江的溪流,在作者笔下,成为承载家族记忆、乡土情感与文明源流的象征。这一选择合情合理:赣江作为长江的重要支流,曾是贯通南北的黄金水道;而长塍港这条“毛细血管”,自然成为了打开长江宏大谱系的一把钥匙。作者从父亲寻找断裂的族谱这一家族事件出发,将血脉失根的个体痛感,升华为对文明“无字族谱”可能湮灭的宏大忧思。母亲对伤鸟的救护,父亲让盗伐者抚摸年轮的护林方式,这些浸透在童年记忆中的日常细节,构成了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生态伦理启蒙。当个人的悲欢与长江的脉动产生共振,宏大的国家战略便落地为可感可触的生命叙事。这种“由小及大”的写法,巧妙地规避了生态文学常易陷入的空洞说教,让“共抓大保护”真正转变为关乎每个人生命源头与精神原乡的切身之事。

作品的厚重感与说服力,根植于其背后长达数年、行程数万公里的坚实田野调查。凌翼的行走,本身就是一场充满仪式感的“朝圣”——西至青海三江源,东抵上海崇明岛,用脚步丈量山河,用心灵体悟变迁。九江,作为长江的重要节点城市和作者的第二故乡,在书中获得了饱含深情的凝视,而全书视野绝不囿于一地,最终勾勒出的是长江干流全域的生态蝶变。这种“在场”写作赋予了作品无可替代的直击人心的力量。书中震撼人心的段落,往往来自作者亲眼所见的“诊断”。那些“浑浊如久病之人坏血”的河水,被描述为“危机族谱”上耻辱的一页。然而,行走的意义不止于揭示伤疤,更在于发现希望。作者用大量笔墨勾勒了长江的“守护者群像”:四十年如一日守护候鸟的“修复师”,风里来雨里去的江豚巡护员,默默耕耘的生态科研工作者。这些普通人不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有血有肉的鲜活生命。他们的故事共同证明:修复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正在发生。

统领全书的灵魂,在于“修谱”这一极具独创性的核心隐喻。这不仅是凌翼作为诗人的灵感迸发,更是将生态保护这一现代性议题,置于中国传统文化最深厚的“谱系”观念中进行的一次成功重释。在叙事结构上,“寻谱、诊谱、修谱、续谱、护谱、谱成”的框架,使庞杂的素材获得了清晰而富有张力的逻辑秩序,将全书修造成一部宏大的长江族谱。在思想层面上,这一隐喻深刻地将生态危机提升为文明危机。将白鱀豚的濒危喻为“族谱上被抹去的名字”,意味着一个物种的消失,是文明记忆的断裂和伦理谱系的缺损。因此,“修谱”的行动便兼具了双重使命:既是对自然生态的客观修复,也是对“生命共同体”伦理的艰难重建,更是对藏羌、巴蜀、滇楚、赣皖、吴越等多元一体、博大精深的长江文化谱系的接续与传承。

凌翼的诗人身份,为他的报告文学写作注入了独特的“诗性非虚构”气质。这种诗性,首先深刻渗透于文本的语言肌理。在他的笔下,抽象的观察化为灵动的意象:他将冰川融水尊称为“始祖名讳”,将候鸟迁徙的轨迹与阵型喻为一部“被翻译的天空族谱”——鸟群的振翅是字符,队列是篇章,鸣叫则是被自然与文明共同聆听和传唱的诗行。这些意象绝非浮华的修饰,而是长期观察、深刻理解与深沉情感交融淬炼后的结晶。

其次,诗性体现为他对于民间话语中天然诗意的敏锐捕捉与忠实呈现。书中那位说出“藏羚羊的蹄印,是刻在大地上的文字”的藏族男童,其语言本身便闪烁着未经雕琢的诗性光芒。这不是文人式的加工,而是生命在与天地万物的直接对话中,自然凝结出的智慧与美感。凌翼珍视并凸显了这份源自土地与生活的诗意。

通过将诗歌的凝练之句、意象之美与报告文学的纪实性深度融合的尝试,凌翼拓宽了传统报告文学的疆界,形成了一种文笔优美、充满诗意的散文化风格,从而实现了严肃宏大的生态主题与深邃艺术美感的有机统一。

《大江长卷》的深刻之处,还在于它清晰地勾勒出一条从实践到理念的内在思想轨迹,即从“共治”到“共生”,再到“共享”与“共富”的辩证升华过程。这“共”字密码,构成了作品强大的现实阐释力。“共治”是制度基石,书中对“河长制”等协同机制的描写,揭示了现代环境治理的运作逻辑。“共生”则是伦理觉醒,当“十年禁渔”让渔民与江豚成为“邻居”,一种从“资源索取”到“生命共存”的关系革命便悄然萌芽。“共生”的伦理必须接受“共享”的公平检验,作品未回避转型的阵痛,但更着力呈现了人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这正是生态红利转化为人心纽带的过程。书中最终指向的“共富”愿景,不仅是物质的丰裕,更是生态的丰盈、文化的繁荣与生命尊严的普遍提升。

作为凌翼的赣西同乡,阅读《大江长卷》于我而言,是一次备感亲切的“还乡”。他笔下的“吾土吾民”,生动再现了那片土地从生态恶化到保护修复、百姓生活从贫困到幸福满足的变迁图景。这或许正是这部作品最动人的底色:它源于一份深沉的土地之爱,最终升华为一种辽阔的文明之思。

《大江长卷》是一部在思想与艺术上都有较大突破的厚重之作,它以深挚的个人情感切入宏大的时代命题,用坚实的田野行走支撑起辽阔的叙事空间,凭借“修谱”这一核心隐喻完成了深刻的文化建构。在生态问题日益严峻的今天,这曲新时代的长江之歌,它的价值超越了文学本身。它告诉我们,保护长江,最终是为了修复我们自身;为江河“修谱”,实则是在为我们共同的未来续写一部充满生机与伦理光辉的文明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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