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20日
第04版:

滚床

范金泉

那天晚上,于大头进了我家的院子。这熊货来了,夜猫子进宅,准没好事。我爹惊恐地说。肯定还要出蹊跷。我爹一下子猜中了。

上午。湖面上刮来燥热的风,刚漫过老渔洼的杨树梢,村中许多人,正聚集在我家门口一棵大榆树下乘凉,有的在打扑克牌,有的在下象棋,有的在玩憋死牛和打官瓦。树上有一大群麻雀在鸣叫。这时候,电线杆上喇叭里播出一条惊人的消息:各大队请注意,今年我公社高考,共考上大学生两名,其中一名是老渔洼大队的范清扬。

日头正毒。我爹听到这句话时,正在街头拣别人丢下的烟把。他穿着一双露着脚趾的球鞋,阳光沾满了鱼腥味。一大群蚂蚁,从我家院子里排着队,直排到一棵椿树下。我哥名字一播出,我爹在那棵椿树下怔住了。杨二向他走过来。他趿拉着鞋、敞着怀,左手端着一碗炖鱼,右手拿着一大块白面饼子,阳光里,他吃得脸上冒汗。茴香炖鱼的香味折磨着我爹的思绪。杨二在生产队种菜园子。他和我爹有味份。

摔倒趴在牛腚上该着你吹。大学生的爹,怎么捡地上的烟把吸?

我爹看下天。阳光白花花的,像雪片般翻飞。这天燥热,看样子要下雨。我爹拿这些话应付杨二。

这些天,家里没钱让他买烟抽了。秋天和冬天是比较好对付的,我爹将自己种的烟叶和芝麻叶豆叶混合在一块吸。吃罢饭,我爹开始卷烟抽,几口下来,脸憋得通红,咳得一塌糊涂。这时候,我娘总是说抽那黄子弄啥?我爹可以不吃饭,不能没烟抽。他给生产队看水稻田。夜里浇水放水,天凉,雾气重,他烟不离嘴。

杨二看到我爹摸摸索索的样子,递给我爹一根烟。

尝尝吧,新牌子,葵花,九分钱一盒。

出个大学生,你家祖坟上放光哩。

这时候,我爹嘿嘿笑一声。放啥光?能走成吗?清扬去年就考上了,上两个月大学,不又回来了吗?

一串铜钱般的阳光,带着金属的声音,落在我爹影子旁。

没法,我得罪过苏三爷。

杨二用小指甲挖一下耳朵。这个嘛?

我爹听杨二说话里有官腔,浑身就有起鸡皮疙瘩的感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今年,我孩子走不了,我还让他接着复读。

去年,我哥考上北京一所大学,到学校读了两个月,苏三爷一封信告到学校,我哥就被学校退回来。在信里,苏三爷说的啥,谁也不知道。

看看吧,今年应该没大事,还能有啥事?杨二说,喝完汤,我再来找你。

我哥又考上大学。在老渔洼村,这个动静不算小。傍晚,我娘知道串门的人多,早把饭做好。 炒北瓜,烀锅饼。我娘知道我哥爱吃煎鱼,又煎了几条草鱼。我哥这年二十五岁,他的同龄人大都已成家立业,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吃罢晚饭,村里民办教师喝喽五把他喊走了。

杨二来了。他端来烟叶筐子,还有卷烟的一沓白纸。

在咱老渔洼,未来还是你们老范家,捋着胡子喝香油,谁也比不过你。

二哥,你别这样说,隔墙有耳哩。我啥时候也比不过苏家。我爹正说话,我家的大黑狗又叫起来。它咬掉了粘在椿树叶子上的一叠月光。别乱说。我爹小声说。

于大头是喝了酒来的,他一爬上我家院子的台阶,拐过一棵歪脖子枣树,就喷过来一团浓浓的酒气。于大头另一个外号叫杠铃头。有一道顺口溜说他:杠铃头,弹簧腰,头上带着风向标。

老范该请酒了吧?孩子考中了,要是我,就弄场酒来贺。这可是我们老渔洼的头彩,多少年啦,除了俺老爷爷考上过拔贡,当过光绪皇帝的老师,谁这么牛过?十年河东,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现在该轮到你们老范家牛了。于大头说着进了我家的院子。

我爹将杨二的烟筐子端给他。尝尝二哥的烟叶吧,他的烟叶还真有劲,比集上王麻子的烟叶好抽。

我忙将自己坐的小木凳递给于大头。

我不坐,我一蹲就行。

坐吧,叔,我要出去听戏。在我家院子下面的十字路口,两盏鱼油灯已经点亮了。孔雀台的安瞎子和他的女儿在唱戏。鱼油灯下,安瞎子的女儿将一面小鼓敲得崩崩响,鼓声流淌着青皮苦瓜的味道,像我家院子里葡萄藤的触须,在村人思绪里缠绕。开头的台词是:太阳西出落到东,满天的月亮一颗星。

这瞎腔我也会唱。于大头说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矮板凳都是木头,走一步退一步等于没走。于大头也唱了几句,他年轻的时候,曾经拍着鱼鼓,走街串巷要过饭,这营生活儿,他会这一斧子。

他们坐在我家院子里的槐树下,天南海北说了许多话。月光清凉,在地上乱蹦乱跳。安瞎子说唱的声音潮湿成一团雾。

最后,于大头说明来意。是这样,苏三爷让我来的。清扬今年又考上大学,他年龄也不小了,二十五了吧?上四年大学,毕业后快三十啦,结婚成家生孩子太晚了。苏三爷家的桂芝,今年二十六了。高不成,低不就的。苏三爷让我来问问你,看看给清扬说和说和行不?

桂芝又黑又胖,像头猪,我哥怎么能要她?

你说的叫啥话?你会说话吗?滚。我爹骂道,咋那样说人家闺女?

话不能这样讲,桂芝可不傻,只是有点憨,憨人有憨福,这事可不好说。再说,你哥虽说考中了,四年大学,花钱不是小数。苏家有钱,成了亲,苏三爷说花钱的事,他揽下,保准出不了圈。

杨二吸了一阵烟,站起来要走。

别走二哥。于大头说苏三爷让我找你,咱俩出面,把这鲤鱼摸住。

这事看清扬啥态度?咱大人不好做主吧?杨二说。

我爹不说话了,他一颗接一颗地抽烟。烟火明亮的时候,我看到父亲的表情有些迷茫。两年前春天的一个晚上,下着蒙蒙细雨,刮着寒冷的风。我家的狗突然叫起来了。有人敲门。我爹开门一看,是于大头。他进屋后,在门槛上刮了一下鞋上的泥,又擤了一把鼻涕。

这熊雨,早不下,晚不下,偏这时候下。

在家不行善,出门大风灌,我爹笑笑说。你这时候来,肯定有急事吧?

你说我不行善,我还专做善事哩。是这样,俺来给你闺女荣提个媒。

行啊。哪村的,谁家?

外面的凉风挤进屋里,停留在室内的器物上,一如遥远的岁月。

不是外村的,是咱老渔洼村的,是苏三爷家。

我爹正手里拿着一个杯子,他听到苏三爷,手里杯子掉地上摔碎了。

碎碎(岁岁)平安。于大头笑笑。能给苏家攀上亲,老范你今后风光了。

我爹脸上的岁月,守望在湖里一条大鱼的脊梁上。传说微山湖下面有一盘转动的石磨,谁听到石磨转动的声音,谁就会死。在老渔洼,这可是最不祥的征兆。我爹感到湖底的石磨,把岁月、把所有的往事都碾碎了。往事鱼籽般飘在湖面上,密实如天上的繁星。微山湖深处,一条大鱼游过来了。它爬上岸,爬到老渔洼孔雀台上,用它的触须敲着各家各户的门。我爹猜不出这条大鱼要干什么?他的脑子里有些乱。

我给你说话哩。是给闺女说婆家的事。你咋愣神了,没听我说话吗哥?

我知道,我感到湖里一条大鱼来了。

你说啥?哪有什么大鱼,吓唬自己吧?是苏三爷的大儿子苏老鲢。

大鱼的胡须,在黑夜的细雨中,四处搜寻着什么。

我已经给闺女定亲了。

是哪儿的?我咋没听说。

我给闺女说婆家还用给你请示吗?

我也只是问问,没别的意思。我知道你的想法,你家荣有了婆家,我回苏三爷就是了。

什么苏三爷?我不尿他那一壶,范家不敢攀他的高门槛。

我爹拒绝了苏家提亲,从此,我爹得罪了苏三爷。也正是这一年,我哥考上北京一所大学。他上了两个月的大学。苏三爷一封信,我哥被学校退回来。

于大头是个蛮有耐心的人。他边抽烟边说,被苏家看上是个好事,清扬有才,苏家有钱,省心。再说呢,以前,他是男方,想给咱做亲,咱拒绝合理。现在不同了,他是把闺女许给咱。

关键是清扬的态度。我爹说,他回来之后,我问问他。

月亮升到头顶,安瞎子的喉咙唱得有些沙哑。

这时候,我哥回来了,他是和喝喽五一块来的。

清扬回来了?我正找你说事哩。

于叔找我有啥事?

苏三爷让我来给你提媒。他家的桂芝。你同意吗?

我哥一下子就愣住了,月亮钻到云层里去了。

让我考虑一下吧?

可以的,时间别太长啊!我给苏三爷回话去。

于大头走了,临走时说苏家有钱,成了亲,以后孩子花钱没心烦。

你只要答应了苏家。杨二说,就不能变了,苏三爷咱得罪不起。

我知道于大头来,没好事。我爹说,这狗熊。

他要再从中使坏,麻烦就大了。大,你说咋办?

我能说什么呢,这事咱要想想再说。

第二天,一大早,管区主任进我家了。他一进院子,就夸我爹能干,说我爹从入社就是生产队的好把式。现在又出了个大学生,太牛了。

赶上了政策好。我爹不敢多说,赶紧给管区主任递上烟。我娘也忙着去厨房烧水泡茶。

我没什么大事,想摸个红鲤鱼吃。

谁家?

还能有谁家?当然是苏家。

我爹不答话。

老范,我实话告诉你,这门亲,你还真得答应。大学生是条龙啊。可不能再瞎你手里,将来你们范家在老渔洼,还是能晃两膀子的。可不能因小失大,我不说你也知道,村里不想让你上大学,照样出岔子。你儿子出一次岔子了,还能让他再出?一辈子的事哩。

我哥昨天夜里没睡好,他起得晚,起来后在院子里的老榆树下刷牙。管区主任的话他全听到了。

管区主任又问我哥,你啥想法?

我哥说,这亲我同意。

管区主任说,将来你是条咬狼的狗,我这个小芝麻官也要巴结你。

我哥笑笑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回苏三爷吧。

距大学开学还有一个星期。我爹这天正忙着用纸糊墙。我家东院的三间屋是土屋,我爹把土屋打扫干净。土屋门口的石头上,放着一盒白莲烟,用来招待串门的邻居。

我哥问我爹,你打扫屋子弄啥?

我爹就说,给你娶媳妇呗。苏三爷把嫁妆都弄好了,桂芝后天来咱家。

我们俩还没结婚啊!

手续以后再办。这是我的意思。也是苏三爷的意思。

我哥不再说什么了。他也帮着收拾屋子。

这天,桂芝来我家住下了。苏三爷陪送的嫁妆真不少。婚床第一夜,是我睡的。我爹我娘还有苏三爷说,我是童男子,让我滚床。婚前的风俗,必不可少。

第二天,我哥和桂芝同房了。同房三天,我哥上大学去了。

那时,我想等我哥上完大学,肯定要学陈世美。不过我没猜对,我哥大学毕业,进了机关,他没学陈世美,也从不提和桂芝离婚的事。相反,他对苏三爷还很孝敬,经常给苏三爷买烟买酒。苏三爷逢人就夸我哥。我爹逢人就骂我哥,说该填还张三,不填还李四。我爹的话啥意思,小时候我不懂,我考上大学之后,还是不懂。我想,我哥找憨媳妇,生了小孩也肯定憨傻。可我又猜错了。桂芝是农村户口,可以生两胎,她生下一男一女。学习成绩也不差,都考上了本科,进了事业单位,混得风生水起。比我这个小叔还牛。我曾想,我哥当了官,肯定要换媳妇,他从科员做起,后来当上局长,也没换媳妇。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我哥退休了,我这憨嫂又得了半身不遂,她坐着轮椅,我哥天天推着她,给她洗澡、擦屎接尿,比当初侍候我娘还上心。转眼,我也五十多岁了,有时兄弟相聚,我跟大哥开玩笑说,找个憨媳妇,一辈子有何感慨?没想到大哥还是那句话,他二十多岁的时候骂我小熊孩,他七十多了,依旧骂我小熊孩,懂啥?

这天,我又回老家,大嫂坐在轮椅上,老远看见我。她嗓门大,高喊,老三,混小子过来。我心下愕然,哟呵,她这样喊我,可是大闺女上轿头一遭。我歪着嘴笑笑走过去。大嫂桂芝说,给你补块喜糖。我结婚时,让你滚床,那时没钱给你买糖吃,现在有钱了,给你补上。她又说,你知道你哥这个大学生为啥一辈子对我好吗?原因是小叔子滚床,一辈子同房。

这时候,太阳出来了,光线暖暖的。我想我这个小叔子,原来还有这功效。

2026-03-20 范金泉 1 1 济宁日报 content_221872.html 1 滚床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