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20日
第04版:

寻找生命中的“金牧场”

朝颜

我看见了惟我才能看见的美好,于是我追逐着一次又一次地启程了。

——张承志《金牧场》

一顶深灰色的鸭舌帽,一对标志性的浓眉,我有一些恍惚,是他吗?是那个无数次在照片中,在文字里神交过、崇拜过的作家吗?

直到他摘下了口罩,抬起眼睛,那对象征着桀骜不驯的长而黑的眉毛,那深邃的似乎隐藏着无数秘密的目光清晰地显露出来,我终于可以确认,眼前这位高大挺拔的老者,正是张承志。

多年前阅读《金牧场》的情形,如翻滚的波浪,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

那是1987年版本的《金牧场》,封面上,金色的向日葵如一团烈焰灼烧着我的目光,似乎有一个浑圆的耀眼的魔洞,挟带着强烈的磁场,吸引着我去深入,去奔赴。骏马、草原、河流、大雪、远方,长途跋涉的人……我不认为我完全读懂了它,故事错综复杂,远在我的理解能力之上,然而那字里行间张扬的生命激情,那斩钉截铁的态度,奔放如一万匹奋蹄的马,是那样充满力量,充满无可抗拒的诱惑。

“人生是一场永远的迁徙,路途遥远需要负重远行。”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的我,从未涉足过远方,仅仅在小小的乡村范围内转圈,劳作、上学、饥渴、挨骂、哭泣,偶尔享受一点儿欢欣与骄傲。这是否正是我生命旅途中必经的负重?而迁徙呢,远方呢?又在哪里?

我一次又一次地背诵着文中的一句话:“请带我也去吧!我也有那样的梦!”是的,我确信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梦。编织一个梦,有时需要一生,有时仅仅在灵魂被触动的一刹那。那个梦是什么呢?依今天的眼光来看,应该就是文学的小小胚芽吧。我像被施了魔法,兴奋地沉浸在一部似懂非懂的长篇小说中。那些句子,那些情绪饱满甚至鼓胀的叙述,与我从前的阅读经验迥然不同。

它催促我,拔高我,像是要在我生命中种下一棵速生的树。我开始写日记,写下心中懵懂的,不能确定的情绪。有时,也像书中写到的那样,对不平之事狠狠地吐出一句“他妈的”。我想象一个属于我的牧场,它宽广辽阔,马群奔腾,值得我用一生为之奔赴,就像文中的阿勒坦·努特格那样。我在心中暗暗发誓,即使失败,即使远方一无所有,也要“九死不悔地追寻着自己的金牧场”。

除了写,除了不停地写,似乎再没有别的什么,可以让我如飞蛾扑火般投入其中。如今想来,它们多么稚嫩啊,絮絮叨叨,词不达意,目力所及是那样狭窄。而我却视若珍宝,每天将那本硬皮抄锁进箱子里,像守护着一片青草茂盛的草原。

腼腆又木讷的我,克服了种种心理障碍,找到高年级的学长,加入了铜钵文学社。我捧着铅印的简陋社刊,阅读着学长们扬起理想风帆的诗行,做梦都想着有一天,我那些不可示人的文字也可以变成铅字。我还挤出少得可怜的零花钱,买来信封邮票,给当时唯一能接触到的中学生刊物投稿,虽然每一次都是石沉大海。

英语老师、数学老师、政治老师、化学老师、物理老师警觉地发现了我的异常,他们时不时地敲打我,晓之以中考的利害。就连鼓励我写作的语文老师也悄悄提醒我要处理好兴趣爱好与课业的关系,我无法辩驳。

现实如此真实地摆在面前,我要么继续在麦菜岭握住宿命般的锄头,要么像许多还未发育完全的女孩子那样,去往沿海城市的工厂打工,要么就听老师的,发奋念书,考上师范,成为全乡为数不多的幸运儿之一。毕竟,以我的成绩,这并不是登天难事。

我从燃烧着的极致渴望中,看见了一个朝向它的必由之路:走出去,走出这片小小的天地,去更大的地方上学,去读更多的书。我梦想着,那绚烂的向日葵花会在师范校园里朝我招手。

后来,我如愿考上了父母和老师们一致期盼的师范学校。

在那里,学校鼓励每一位学生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书社、文学社、音乐社……各种活动如火如荼地开展着。阅览室、图书馆每周七天对我们开放,那是我在熟悉校园环境之后,寻觅到的两座水草丰美的“金牧场”。是的,我的生活费何其有限,偶尔的一两次购书已极尽奢侈,而校园里丰富的藏书,恰好成为我可以日复一日不断掘取的免费宝库。

在那些如蜜蜂采蜜般愉快的阅读时光里,我安静,孤单,而又自在,常常不由得想起《金牧场》中小林一雄的歌:

那时候,好像一切是那么神奇

是真正的愉快,就像今天的孤寂

呵,究竟为什么,我会坐在这里

……

我对写作的热爱与擅长很快在班级里显露出来。出黑板报时,他们选用了我的诗歌,书写在醒目的位置。“在你的眼瞳里,正清楚地映着一个我。就像枣树的枝上又长出了嫩芽,我也会变得坚韧和长生。”小说里没有旋律,我哼不出小林一雄的歌,然而我却顽强地记住了那些歌词。没过多久,广播站、文学社、校报的门统统朝我伸出了橄榄枝。我扑了进去,不带一丝儿犹豫,像扑进几年前由向日葵制造的那个魔洞。我拥有了真正被印成铅字的作品,师范的校报、文学社社刊,印刷设备和质量,比初中时强多了。我的名字经常出现在广播里,我还隐隐感觉到身后有不少追随的羡慕的眼光。那时候,我的眼前总是映现出那个浑圆的金色的向日葵,它正在世界的某处,恒久地将我照亮。

会不会有一天,我也成为一个发光体,将别人照亮呢?我常常这样想。

在冗长而规律的生活里,我早已习惯于观察、记录。没有人教我应该这样做,我只是在一次一次的细节阅读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方法。有时候,我会在纸上记下自认为有趣的同学言行。师范三年,似乎是生命中难得的最靠近理想的时光。

此后,我回到家乡,度过了十四年从乡村到县城的教书生涯。我曾经投注以大量的生命热情,爱和帮助,甚至希望讲台下会闪现出星星点点的文学小火花。然而严格的作息,繁重的工作,琐碎的事务,一日一日蚕食着我的时间乃至自由。教育系统相当于一个闭环的内循环系统,进出与调动都无比艰难。就像一座围城,城外的人想冲进来,城里的又被困得身心疲惫,没有人可以轻易打破它。

尽管如此,我仍坚持阅读和写作。天知道,这时候我有多么孤独。单位希望我以工作为重,家庭希望我做一个贤惠的妻子和母亲。我没有一个独立的书房,甚至连一张专属于自己的书桌也没有。我规规矩矩地工作着,生活着,“金牧场”在哪里?难道我将永远失去追寻的道路和勇气?

每天清晨,我背诵着一句话:“此刻,醒来的他的心里,永远飞驰着一匹白马。”我想让自己仍然感受到一种生命的召唤,抚摸到那一匹虚拟的骏马。“谁会像你这样呢?”他们说。我在心里回答:“因为没有别的人会写,所以我要写。”

偶尔有作品见诸一些报刊,它们成为我长途跋涉中唯一的安慰。正如驾着牛车艰难迁徙的队伍,走在通往“金牧场”的路上,充满着这样那样的难处,却又终究顺理成章地朝前走着。

正如一朵向日葵的花开,所有的努力和光芒终将被看见。2016年,我被江西省作协选送到鲁迅文学院高研班学习;2017年,我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2020年,我的散文集《陪审员手记》获得第十二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2020年冬天,我获得第十一届丁玲文学奖散文新锐奖,在获奖名单里,我看见了张承志,他位列散文类成就奖。不久,我在丁玲故居前得以和张承志近距离地合影、谈话。他个子很高,微微地弯下了上半身看着我,目光里充满了对后辈的慈爱与鼓励。那温煦的笑意,宽厚的迁就,与我从前在照片上获得的印象区别很大。或者,时间和文学赐予一个人的,除了倔强,还有和解。

我忽然觉得,他更像一个父亲。没错,他比我的父亲年长一岁,当得起父亲这个称谓。二十多年来,他离我如此遥远,又如此切近。他比我的父亲更强有力地将我领向了生命中的“金牧场”,虽然,他对此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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