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浙江萧山人氏张官五,由犍为知县升为东昌知府有三个月了。
这天晚上,张知府回到府上,刚刚往嘴里扒拉完一碗米饭,就见看守大门的三叔走了进来,说,大人,一个姓邓的,要见你。
张知府说,不见。
三个月来,登门求见的人不下十几个。张官五都让三叔挡在了门外。这些人,不是案子的原告就是被告。有事不往府衙去说,往府上来,不是明摆着要打关节吗?
来人是邓钟岳大人的侄子邓汝鳌。
一听此言,张知府立即站起来,说,快快请进!
邓钟岳是康熙钦点的状元,东昌人士,当朝大儒,在礼部侍郎任上,为官清廉,杜绝一切请托。邓大人的后人来访,岂可怠慢。
邓汝鳌躬身碎步走进客厅,深深一揖,说,给知府大人请安!
张知府往前走了两步,说,邓先生不必客气,请坐!
不一会儿,张夫人用一个托盘端来两杯茶水,先放邓汝鳌的身边茶几上,后放张知府身边小桌上。
邓汝鳌有些吃惊,堂堂知府竟然没有佣人,由夫人亲自给客人送茶。
先生请用茶!
听了张知府的话,邓汝鳌这才把茶杯双手捧起,掩饰着心里的慌乱。
张知府轻呷一口茶水,说,我来东昌后就想到贵府拜访,但衙门里事务缠身,没有走开。
邓汝鳌连忙回应,大人是一方父母,日理万机。
邓大人的后人,还好吧?
邓汝鳌听了,凄然说,对张大人,我不敢隐瞒。自大伯中了状元、做官二十年后,我们邓家就开始凋零了。虽然我的父亲、二伯、三伯都中了举人,但二伯、三伯死的时候年龄不大。还就是我父亲,活到五十六岁。三伯死后,大娘任氏守节几十年。三伯的儿子汝襄,考中举人后时间不长早逝。汝襄妻子朱氏,与婆婆一块守寡。
张知府听到这里,重重叹了一口气。
大伯这边,情况也不好。七十岁这年,大伯致仕,回到家里就病到了。堂兄汝功千方百计地延请名医为大伯治病。几年时间,花去不少银子。大伯七十四岁这年仙逝。不久,大娘也去世了。汝功五十二岁时方考中进士,朝廷却不授予官职,汝功郁郁寡欢,不久去世。汝敏,是大伯的二儿子,年纪轻轻考中进士,做了二十多年地方官,辞官从温州返回东昌连路费都没有。回家几年后也在穷困中离世。
汝功、汝敏,有儿子吗?
都没有。
直到说完这话,邓汝鳌像完成了一件心事,身子止不住地抖起来。
张知府没有想到,堂堂状元、一代清官的后代,竟然是这样凄凉。
邓汝鳌擦了擦泪水,怯怯地说,张大人,还有更凄惨的,现在大伯的院子里,有四口棺材“丘着”。
2
第二天,张知府处理完几个案子后,在两个随从的陪同下急冲冲来到邓府。
邓汝鳌闻讯跑了过来,远远地向张知府施礼,说,大人怎么没有对我说今天来呢?我好让两个嫂子准备准备。张知府略还礼,一同进了院子。
院子的西南角,并排着四口棺材。四口棺材没有刷上黑漆,灰灰白白的,有些刺目。
张知府没有说话,眉头紧皱,内心悸动着。邓钟岳大人的儒雅清廉的形象,出现在他的眼前,一颦一笑是那样逼真。
张知府在梦境里,与邓大人相会一次。邓大人笑吟吟地说,你在东昌做知府,好做。邓大人的清廉之风,一如他俊美秀挺的书法,“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令人感佩。但是,如此鲜活、儒雅的生命,如今躺于此棺中,三十多年过去竟然不能入土。
邓大人,下官对不起你!张知府对着邓钟岳的棺木深深一揖。
他走上前去,轻轻抚去棺材上的一层浮土,又退后几步,行叩拜大礼。
邓汝鳌两位嫂子汝功夫人、汝敏夫人也闻声出来,见过张知府。
来到客厅,张知府细观两位夫人,头发皆已全白,身上的衣裙洗得失去了颜色,一丝悲悯不禁袭上张知府的心头。
两位夫人毕竟是世家中人,见过世面,在交谈中,张知府知道了邓钟岳大人晚年的情形。
邓钟岳致仕回家,本想颐养天年的,不想第二年就病了。得的是痔疮,厉害起来在床上一趴就是半个月。痔疮好不容易好了,又得了肺病。名医号脉后说此病得用好药养着。
三年来,邓钟岳公子邓汝功四处求药,花去几百两银子。只是,父亲的病没有治好,七十四岁那年去世。半年后,母亲也跟着公公去了。
这个时候,邓汝功想把父母一块安葬了。但是家里只有五十两银子了。
听到这里,张知府说,邓大人去世后,怎么没有立即安葬呢?
是婆婆的主意。汝功夫人接着说。婆婆知道家里快没有银子了,就说,先别埋你父亲了,等我死了一块埋吧。谁知延宕至今。
说起邓汝功,汝功夫人落下泪来,汝功会写诗、书法好,于乾隆三十五年中举,在四十年成为进士。汝功在家等了好久,没有等到朝廷任命。与他一块考上进士的,有当知县的、有当编修的,有当通判的……汝功通过朝里的熟人打听原因,汝功得知后,在床上躺了三天。从此就变得迷迷怔怔,每天到城外运河边上一坐就是半天,也不知想些什么,半年后就去世了。
说到这里,汝功夫人已是哭成一个泪人。
汝敏夫人扶住嫂子,低声相劝,说,守着知府大人呢,别再伤心了。
汝功夫人渐渐止住哭声。她拉着汝敏夫人的手,沉痛地说,妹妹与我一样,命也不好,汝功死后一年,汝敏丢了官职,回到家里。
邓汝敏的学问是没说的,只是不懂得与上司、同僚搞好关系。那年考察官员,汝敏得了个末等,官做不下去了,卖掉家具才筹齐了返回东昌的路费。本以为辞官后再也不受那窝囊气了,可是到了家里,院子里的三口棺材把汝敏的心堵得难受。汝敏的同窗帮他找个塾师的差事,他却不干,说我堂堂进士、五品官员,怎么能做这事?回家五年头上,汝敏也去世了,与他的哥哥、母亲、父亲一样,殓入一口薄板棺材里,丘在院子里。
张知府站起身来,神情凝重,说,几十年了,四口棺材不能入土,情何以堪。既然我是东昌父母官,就让我来想想办法吧。
3
张知府步履沉重地回到衙门,正好遇到三叔前来送饭。可是,他什么也吃不下。傍晚回到家里,对夫人说起今天的事,两人都默然。
这时,三叔走了进来,说,邓汝鳌来了,手里拿着一幅字画。
邓汝鳌捧着画轴入室,冲着张知府恭敬地说,两位嫂夫人委托我,把这幅字赠予知府大人。
什么字?张知府问。
颜真卿的《祭侄文稿》。
如惊雷响于窗外。卷轴在书案上渐渐打开,果然是真迹。张知府不禁发出声来,邓先生,法帖从何而来?
邓汝鳌躬身回答,高祖父在江西做官时,从明代兵部尚书聂豹的后人、诸生聂荀手里,花重金买下的。虽家贫,但从没想过把祖先珍藏的宝物卖掉,也没想过要把寒香阁的藏书卖掉。
张知府由衷感叹,几十年间,邓家先后有四口棺材浅埋在院子里,如果早把这幅法帖脱手,早就入土为安了。宁贫不卖书,果然还是邓家先祖的风骨。
张知府轻轻地把法帖卷了起来,说,这幅字,我不能收!
邓汝鳌说,大人……
张知府摆手,此事不必多说!只是从贵府回衙门的路上,我想到汝功、汝敏没有儿子,心里很不是滋味。给邓钟岳大人发丧时,没有后嗣摔孝盆,不好看吧!
邓汝鳌想了想,说,让我的两个儿子、我弟弟汝贤的两个儿子守灵,不行吗?
张知府说,你和汝贤的儿子,分别过继一个给汝功、汝敏,可以吗?
邓汝鳌说,知府大人这是为邓家着想,我同意。只是我弟弟汝贤不在家里,在潍县当教谕呢。
这好办,你修书一封,说明过继的事。你就说这是知府的意思。
说完,张知府站起来,双手把法帖捧起交到邓汝鳌手里,说,这件法帖好生珍藏,我派人护送你到家。
4
三天后,张知府又来到状元府第。邓家人见知府又复光临,慌忙迎接。
张知府说,两位夫人,邓先生,我这次是带人来的,想看一看四口新棺材怎么打制?
邓汝鳌说,知府大人的意思是这四口旧棺材朽坏了,要另外赶造?
是这意思!
两位夫人明白了,眼里顿时蕴满了泪水,邓钟岳大人的女儿不禁哭出声来。
张知府对邓汝鳌说,新的棺材用柏木,可以吗?
可以。
那么,尺寸呢?张知府问道。
一同来的三叔说,我听说鲁西这里的棺材,讲究底四寸、帮五寸,盖六寸。
好,木板的厚度就按这个。张知府说。
感谢知府大人!两位夫人齐向张知府道了万福。
棺材的大小呢?张知府又问邓汝鳌。
邓汝鳌心里没底,有些慌乱地说,大小咱随大流也就是了。
我的意思是,把新棺材做大,能装得下旧的棺材。
听闻此言,邓家后人一起跪在张知府面前,含泪感谢。
半个月后,远在潍县任教谕的汝贤书信来到,同意自己的儿子过继。所有事体,委托兄长汝鳌办理。剩下的就是安葬了。
5
四口崭新的柏木棺材已经打好,黑漆闪亮,排在邓家院子里,里面盛放着四口旧棺。
唢呐声声,邓家四口棺材各有六个壮汉抬着,往吉壤方向走去。张知府率领府里的从官走在送葬队伍中。到了位于东昌城东南的吉壤时,天已正午。
祭文两天前知府张官五就已拟好,在众人面前,他高声宣读了祭文,在哀哀的哭声中,邓家四口终于入土为安。
回到衙门,一干下属来到张知府面前。通判双手捧着一张银票说,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大人为安葬邓大人一家四口,花去一百两银子,如何使得,东昌府的事不能让大人一人承担。
张知府冷冷地看了众官一眼,说,你们在东昌为官,时间最短的也有一年了吧。我来了三个月,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对我说邓家的事?
众官听了,面面相觑,难发一言。
我累了,大家退下吧。
晚上,张知府回到府上,三叔跑了进来,说,大门外等着几十个商户求见,说邓大人的事,不能让知府一人破费。
张知府一拍书案,说,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