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9日
第04版:

语用数据分析展现刘勰的理论突破

■刘宜轩

在《文心雕龙·总术篇》中,刘勰明明引用“文笔二分”,有韵为文,无韵为笔,将二者置于同一维度,却又在整本书中鲜明地“重文轻笔”,其内在原因反映着刘勰真正的文学观念和创作意图。

首先刘勰在《总术》篇乃至整本所显观点是对六朝“文笔两分”共识的突破。语用数据显示刘勰在《文心雕龙》的实际书写中,并未拘泥于“文笔二分”的形式分类,其“文”多不指文体义,论述“笔”时也多作为工具而非文体。刘勰是通过语用实践建构了一个以“文”为本体、以“笔”为从属的一元化文学体系。其无论是在全本写作过程中,还是在“论文叙笔”文体论的针对性阐发中,都没有严格遵循“文笔二分”理论,而是对六朝文笔之辨有所创新,提出了自己新的“文笔观”乃至文学观。刘勰敏锐地意识到,如果文笔之辨停留在“有韵/无韵”的层面,只会导致文体的人为割裂和文学创作理论的碎片化。刘勰的雄心是建立一个“弥纶群言”、圆融统一的宏大文学体系。他所追求的文学体系是一元统摄,以“文术”化“笔”的结构,《总术》篇曰“文场笔苑,有术有门”。《序志》曰“上篇以上,纲领明矣。至于割情析采,笼圈条贯……下篇以下,毛目显矣”。他通过将“文”树立为统摄一切写作活动的价值和核心法则,成功地构建了一个一元化的文论体系。而语义场表意向“文”的倾斜,正是这一“文学一元化”努力在语言实践上的无意识创作的印证。

其次,是将文学之“文”加入到对无韵文体的考察之中。打破“文笔两分”旧论,自然要建设一个更为合理的,能够解释各个文体,有利于文学发展的新论。“笔”作为无韵之文,距离如今“纯文学”理念有较远距离,大多为应用性文体,而语用分析认为,刘勰在书写过程中存在将文学上“文质彬彬”、形神兼备的艺术追求调用到所有文体之上的倾向。比如在《史传》至《书记》阐释无韵之笔十篇中,“文”的分布反而达到一个小峰值,且多为文法之文,修辞之文。以文统笔,这就是刘勰想要创造的新论。在刘勰的文学认知体系中,《原道》篇指出,“文”源于“道”,文学是宇宙秩序与人类性灵的自然显现。这是一个文学的哲学本体论层面的概念。而“笔”等各类文体仅仅是文体分类学中的一个类别。因此当刘勰对于文体论进行根本性论述时,尽管“文”在具体语境中也是一种文体,但他同样必然要调用这个最高范畴——文学之“文”来进行总体性质的论述。语义场中“文”的核心地位,是其理论认知在创作语言上的直接映射,因此我们可以说,“文”是本体,而“笔”是现象和工具。同时,刘勰最终观照的是追求文章的完美,即他所推崇的“风清骨峻,篇体光华”。这种完美状态,他称之为“文”的至高境界。因此“文”是文学目的,而“笔”是创作领域。在《总术》篇中,“笔”作为一种实用文体,刘勰对其寄寓的理想状态不是延续六朝一贯的定义,保持其“无韵”的朴素和界定,而是应该尽可能地汲取“文”的美学营养,实现“文质彬彬”。

综上,“文”是本体,“笔”是工具;“文”是目的,“笔”是形式。刘勰用“文”的艺术化追求来要求其他文体,将文学之“文”的美学标准引入无韵文体,就自然驳斥了“经典则言而非笔,传记则笔而非言”的绝对化论断。因此,当他谈论“笔”乃至其他文体的创作时,其评价标准和努力方向,依然是“文”的法则:“是以执术驭篇,似善弈之穷数”,即“文术”;在“笔”类文体的论述中,他频繁调“文采”“文理”等审美范畴,体现出以“文”统“笔”的创作理想。例如在《书记》篇中,虽论述实用文体,仍强调“文亦足观”,能反映出其将一切书写活动纳入“文”的审美统摄之下的愿望。这种观念导致了在书写中“文”的概念不可避免地向“笔”及其他文体研究方式的大量渗透,也就导致了其所引书面理论和其他篇目具体创作实践不一致现象。对“笔”等无韵文体进行文学化的要求和处理,对文学发展有相当积极意义。

通过语用分析和理论归纳我们可以发现,刘勰《文心雕龙》中的“文”和六朝“文笔之辨”中的文含义和指向是有根本不同的。同时期文人所提之“文”,更多的是流俗之“文”,这种“文”是浮诡之文,离经世致用之本;是繁滥之文,尚辞而寡情;是练辞之文,不重文学之术。只有“练辞”得来的华丽辞藻,却没有“研术”获得的整体结构与内在生命力。将“文”等同于辞采,而忽略了“文”首先需要“设情以位体”,本末倒置,刘勰称之为“凡精虑造文,各竞新丽,多欲练辞,莫肯研术”。造成这种情况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文体繁多,无一定式,各个文体都有一套自己的评判标准,作者在形式领域浪费大量精力,“调钟未易,张琴实难”。而提出一个新概念,一个可以要求一切有韵无韵文体的“文”,或可以纠正当世繁缛腐朽之文风。因此,刘勰所树立并捍卫的本体之“文”,这个“文”是一个包含内容与形式、情感与辞采、规矩与变化的有机整体。他所倡导的新“文”,是文学本体论的“道之文”,是文学创作论的“情之文”,是文学方法论的“有术之文”。“伶人告和,不必尽窕椒挎之中;动用挥扇,何必穷初终之韵。”乐师要奏出优美乐曲不需要大小乐器都进行掌握,文人作出传世之文亦不须熟识各种文体,只要掌握了这种“文”的同一概念,就可以以此掌握所有文体,也就可以拿出精力关注文章内容,而非只顾形式了。刘勰所批判的,是对“文”的狭隘化、空洞化、技术化的理解;他所倡导的,是“文”作为一种根源于道、本于性情、合于术度的完整而有机的创造活动。而因此,刘勰的批判,可以理解为他是在用真正的、完整的“文”,去批判那个虚假的、残缺的“文”。

用“文”来统“笔”,用文术“执术驭篇”要求众体,这是刘勰的最高审美理想,也是对文与笔的语用分析能为我们揭示的幽微的结论。(作者单位: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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