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生钱一楠说要去找父亲。

班级里，我是和钱一楠说话最多的一个同学，因为我们是同桌。每天好几次，钱一楠都会说，你过线了。每次，钱一楠都毫不客气把越过那条细长的缝的书给推过来。我一直没说话。其实我自己都没搞明白，为什么我的书会悄悄地越过那条细长的缝，到他的桌上呢？难道是因为我胖钱一楠瘦吗？

即便是这样，我和钱一楠从来没争过，也没吵过。因为我们俩从来都不会讲其他的话。

那天，上完一节数学课，还是英语课，我记不清了。钱一楠和我说，我要去找父亲。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难道说好，可我为什么要说好呢？或者说不好，我又凭什么说不好呢？同桌了一年多，我只见过他妈妈三四面。他妈妈个高，脸长长的，是个风风火火的女人，还有点凶巴巴。有一次，钱一楠妈妈站在钱一楠的身旁，居然问我，你叫宋可为，对吧？语气还挺柔柔的，和我想象中的凶巴巴有点不一样。

几天后，钱一楠还真去找父亲了。因为钱一楠没来上课，班主任黄老师电话联系了钱一楠妈妈，钱一楠妈妈来了学校。钱一楠一大早出门后，已经消失了好几个小时。黄老师问了班上每个同学，特别问到了同桌的我，我把钱一楠说要去找父亲的话说了。黄老师瞪着我，说，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前几天不和我说？我被黄老师吓到了，钱一楠就这么随意地讲一句话，那班上那么多同学每天要说多少话，难道都要说给老师听吗？我看着钱一楠妈妈，我担心她会和黄老师一样怪我，甚至举起手打我。谁知道，钱一楠妈妈只看了我一眼，就呜呜呜地哭起来，钱一楠爸爸一年多前就没了，他到哪里去找啊……

钱一楠是半个多月后，又出现在教室门口，跟着黄老师走进来，在他原本坐的位子上坐下。上了一节英语课和一节数学课，眼看又一节语文课快要开始，我终于忍不住问，你去哪里了？原本还想问，你找到父亲了？但我想到了钱一楠妈妈说的话，硬生生地把后一句多余的话给憋了回去。钱一楠说，我爸是英雄，我也要做英雄。有点答非所问，但我没在意。我顺着钱一楠的话说，你爸是什么英雄？钱一楠说，我妈让我一定保密，我不和你说。

钱一楠的这次出走，倒让我俩成为了朋友。钱一楠不再因为我的书越过那条缝而推过来，反而对我说，我瘦小，你放我这边没问题。也不知怎地，我的书后来再没越过那条缝。我和钱一楠每天有讲不完的话，譬如说我有道题不会，钱一楠会耐心地教我，还问我，还有其他不会的题吗？午间，我们一起走到教室外的栏杆上，或是操场上。但我始终对钱一楠失踪的半个多月比较好奇，我不止一次地问他，钱一楠都像回归到我俩从前沉默的同桌生涯，很快，钱一楠又切到了另一个话题上。

当两位警官走进教室时，我们先是惊讶，再是好奇，为什么警察会来？直到黄老师把钱一楠从位子上叫起来，我才错愕，那半个多月钱一楠不会犯什么事了吧？怪不得他怎么也不说。警官、黄老师、钱一楠几个人在教室外的走廊上说了好几分钟，同学们都站起，伸长着脖子看着窗外几个人凝重的表情，我甚至想到了警察会不会掏出手铐把钱一楠给铐走了。

很快，他们又回到了教室，钱一楠手上也没铐上手铐。其中一名警官看了眼黄老师，说，黄老师，你说还是我说。黄老师说，还是你说吧。警官点点头，说，那行，我给大家介绍下，钱一楠同学前不久在火车站，见义勇为勇斗一伙唆使小朋友盗窃财物的团伙，车上的群众都说，钱一楠同学人虽小，但胆大，又勇敢，面对那伙坏人毫不畏惧，但钱一楠同学做好事又不留名，我们也是通过丢失在列车上的学生证才找到这里的，让我们为他鼓掌……雷鸣般的掌声响起时，钱一楠脸上并没什么表情。我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了钱一楠的话，我爸是英雄，我也要做英雄。

多年后，我是在翻报纸时，翻到了其中的一个版，我顿时像被定住了一样。那个版上的大标题：民警钱一楠抓捕现场被歹徒连刺数刀不幸身亡，细数英雄这些年的感人事迹……

和我那个时候差不多大的女儿从身边走过，问我，爸，你看个报纸怎么还流眼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