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庄村,严格地来说算不上山窝窝,却也绝不是敞亮地界。村前是一望无际的微山湖,风大的时候,浪头拍打着山根的岩石,哗哗的声响能传到村后头;村后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山不高,却像一道墨色的屏障,把村子死死地裹在中间,形成了半山半水、与世隔绝的境地。
赵二民已经三十五岁了,还是光棍一条,他娘去世得早,他和七十多岁的老父亲,靠着山上的二亩薄地维持生活。这年干旱,从春到夏几乎没下一滴雨。干裂的湖底,裂开的口子能塞进拳头。山上的麦苗枯黄,像火烤过一样。麦收时,麦穗长得像蝇子头一样。靠地里的收成,人们觉得没了希望,于是村里的年轻人纷纷出去打工了。可是二民不行,他要照顾父亲。
二民收了麦子,赶紧在地里点种上了玉米。他从村里唯一的井里打上水来,然后担到山上,一窝一窝地给玉米浇水,玉米苗钻出来了,老天爷也睁了眼,一连下了几天的小雨,苗儿就又翠又绿,噌噌往高处长。
这天村里的媒婆王婆来到二民家,赵老汉正坐在院子里喝茶,见王婆来了,赵老汉格外热情,又是给王婆搬椅子又是倒水。
“我来是给二民说个媳妇。”
赵老汉激动得差点从石凳上跌下来。他赶紧端起茶碗,送到王婆面前,说:“您要是能为二民说成了媳妇,我这把老骨头砸了换钱,也要报答您。”
“女孩叫琼花,今年二十五了,就是——这女孩出生时落下了脑瘫,走路和说话有点不利索,人不傻。”王婆对赵老汉缓缓地说。
家里穷,二民一直没有说上媳妇,赵老汉觉得是对儿子的亏欠。“那人家姑娘不嫌咱穷?”赵老汉问。
“这孩子命苦,父母都没了,现在跟她二姨生活,她二姨托我,赶紧给她找个婆家。”
“那好,那好。他二婶,等二民从山上回来,看看二民的意见。”
天快黑的时候,二民从山上收工回到家里。赵老汉还沉浸在喜悦的心情里,不自觉地哼起了小曲。
“爹,啥事把你高兴的?”
“二民,今天你王婆二婶到咱家来了,给你说媳妇呢。你说这不是好事吗?”
“这么多年,没有人上咱家来提亲,自打你娘死了,这屋里就没见过女人。再说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早就该找个媳妇了。”
二民做梦都想娶个媳妇,有人愿意嫁给他,那是他巴不得的。
时间过得很快,琼花嫁给二民已经半年了,琼花除了扫扫院子,打扫一下房间卫生,其他活儿,二民和赵老汉都不让她做,琼花也是闲着没事。
琼花每天就坐在窗前,透过窗子向外看。二民家的房子建在半山腰上,视野很好。她有时看得出神,连二民招呼她吃饭都听不到。她觉得那扇窗子就像一个取景框,在这个取景框里每天有看不够的风景,每换一个角度,景色就不一样。
院子里,长着一棵粗大的柿子树,枝叶繁茂,赵老汉正坐在柿树下喝茶乘凉。院外不远处的一棵老柳树枝条垂下,依依婀娜,随风飘舞。
再往前看,是绿茵茵的山坡,各种野花,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镶在草丛里,像绣着花的地毯挂在山上。
换个方向再看,便是水光潋滟的微山湖,山根一直延伸到了湖里,水边芦苇、蒲草随风摇曳,最好看的还是碧绿的荷叶,正展开身姿慢慢铺开,那高居荷叶之上的荷花粉红如云。
她看着窗外的景色,用手指在窗台上比划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她的心里迸发出来。
这时,琼花不自觉地用她混沌的声音,喊了一声:“老公,二民。”可没有人答应,她这才想起,二民一早就上山干活去了。她看着窗外,眼里满是痴迷,仿佛要把眼前的一切,都刻进自己的心里。
二民从山上收工回来,琼花还坐在窗前发愣,二民看到琼花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窗外,以为琼花有什么心事,或者是想家了,正要上前安慰,却听见琼花说:“我要画画。”
二民似乎没有听清楚,用疑惑的眼神看向琼花。
“我要画——画”,琼花这次说得很慢,还故意把画画两个字拉开,拉得很长。
二民初中毕业就回家务农了,知道画画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事情。琼花虽然语言不利索,可是她的眼睛会说话,二民从琼花的眼神里读懂了,琼花是认真的。于是二民说,明天一早,带她去县城买画画用的东西。琼花高兴地在二民的脸上亲了一口。
春夏秋冬,转眼三年过去了。新修的一条盘山公路修得又宽又平,经过二民家门口,路面还铺了柏油,从山里绕绕弯弯一直伸向了山外。
琼花画的画挂满了墙。二民看着琼花画画时认真的样子,觉得琼花画画也很辛苦,一幅画有时要画几天,有的要画一个多月。不管怎样,她的劳动应该得到尊重。二民就想着弄个橱窗,把画展示出来。于是他将原来的窗户扩大,安装上透明玻璃,做成了一个大大的展示橱窗。他把琼花的画轮流摆在橱窗里展示。
开始并没有人注意,也没有人停下来到橱窗前观看。直到有一天,一辆私家车停在了二民家门口。也许是橱窗里的画吸引了她们,从车上下来两位女士。两人走到橱窗前看了足足半个多小时,看到了二民,就问:
“这画是谁画的?是展示还是卖?”
二民从来没有想过琼花的画能卖钱,就说:“您看这画画得怎样?”
那人让二民从橱窗拿出来一幅,她端在手里仔细地看着,“是幅好画,原始苍茫粗野,不拘小节。”
“这画有风范,画家在哪儿?”另一位说。
二民指了指正在橱窗后画画的琼花。知道了琼花绘画无师自通,还是残疾人,更是赞不绝口。二人自我介绍说,是市画院的老师,出来采风。问二民,她拿着的这幅画卖不,多少钱?二民伸出五个手指,其实是想要五十元钱,没想到那人给了五百元钱。二民惊得嘴巴张得老大。
几天以后,二民家门口停下了一辆黑色轿车,车上下来了几个年轻人,有人扛着摄像机,还有人拿着照相机,他们告诉二民是市电视台和市报的记者,是来专访琼花的。琼花和二民站在摄像机前,背景是摆着琼花画作的橱窗。
两天后市报头版刊登了琼花的故事。文章的标题是《画里的春天》,电视台也是在黄金时段滚动播出琼花的故事。
高家庄村热闹起来了,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
琼花成了小有名气的农民画家,她的一些作品还被市文化艺术博物馆永久收藏。
现在的高家庄村车水马龙,成了城里人观光的好去处,村里有的人家经营起了民宿,还有人开了农家乐。
琼花的春天来了,高家庄村的春天也来了。
琼花画笔下,高家庄的原野上总有两个人沐浴在春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