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孬种！”

是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太阳暖洋洋的，大街上人熙熙攘攘。正在骂人的是个小摊贩，面前的摊上摆着杂七杂八的日用小百货。大到锅碗瓢盆，小到针头线脑、牙签电池，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不卖的东西。从摆摊到他骂人的那一刻，他的摊前少有人问津。他也没和任何人发生过一丁点儿的口角。一切都像正好的阳光，风平浪静的。他也一直好好的，只是眼睛充满焦灼和期盼地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希望有人在他摊前停下来买一点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骂人和骂什么人。难道是没有生意，闲得无聊，骂人玩呢？可谁招他惹他了呢？莫名其妙。

他还在骂。就那几句话在嘴里反反复复的。

“孬种。真是个孬种！”

好像没完没了了。

忽然，在他旁边摊上买好了菜，正推电动车要走的一个白白净净的中年男人，停下电动车，猛地窜到他摊前，怒睁着双眼，用手指着他说：“你骂什么呢？你再骂一声试试！你别以为别人听不懂。”

“你这个人真莫名其妙，我骂我的人，你走你的路，你吃什么惊呀？你招我惹我了吗？我骂你了吗？你管天管地，还管着我不骂人啊。”

“不要给我废话，你再骂声试试！”那个人依然怒目圆睁着，好像他说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似的。

……

那时你刚来到这座城市，一转眼就过去了十多年。十几年来说有变化也有变化，说没变化也没变化。变化的只是时光在你脸上雕刻的印痕，不变的是你还是每天早出晚归地摆摊卖货，赚一点吃喝用度。

T城是座小城，刚摆摊两年多，你就把T城所有的大街小巷和菜市场都摸熟了。现在十多年过去了，你依然还在T城的大街小巷和菜市场来来回回。那天也是在这个菜市场，时间好像是初冬。那时你还骑着一个三轮车，三轮车上放了一个木板，木板上摆着你所有的家当。东西少得可怜，也就十几样吧——牙签、电池、牙刷、创可贴、松紧带、粘鼠板等等。十多年过去了，你的东西和你的年龄一样，越卖越多，一个摊从这头到那头足足摆了有几十米，你也把当初的三轮车换成了电动三轮车。但是生意好像并没有好到哪里去，特别是这两年，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

那也是一个天气挺不错的午后。那时候这个菜场边上的幼儿园还开着，现在幼儿园已经关闭了。你那天也是把摊子摆在幼儿园旁边的，就像今天一样。只不过那天是摆在幼儿园西边，今天是摆在幼儿园东边。那时幼儿园西边是个超市，现在也关闭了。倒闭的超市被分割成三间，分别租给了两个卖海鲜的和一个卖菜的。你那天就是把摊子摆在幼儿园和超市中间的。那时候菜场周边的人比现在多多了，菜场里的摊位也是人满为患。不像现在，菜场里只有一小半儿的摊位在经营着，其他的都闲置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T城的人一年比一年少不说，生意也是一年比一年难做了。

摆摊卖东西，看起来轻松，其实也熬人。每天起早贪黑的，累是不累，就是疲惫。还要每天应对各种各样的人，也让人心力交瘁。你和他吵架，不一会儿就会围过来很多人帮腔，就好像认定了你贪了他的钱一样，一上来就指责你。这是小城让你最不开心的地方——只要外地人和本地人吵架，不管你是对是错，他们永远都向着本地人。

你正在摊前候着呢，一个一米八几的，脸白白的，大眼睛的男人走到你的摊前，拿起摊上的电池问：“这个电池怎么卖？”

“四块。”你回答。

“便宜点。”男人说。

“十块三板。”你说。

男人拿了三板电池，丢给你十块钱，转身走了。男人的家应该就在菜场附近，你每天摆摊几乎都能看见男人在这里转悠。男人的年纪和你差不多，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

“你这个电池是假的。”时间大概过去了两个钟头，刚才买电池的男人回到你的摊前，把拆开和没拆的电池丢到你的摊上说。电池他已经拆了两板。

“怎么可能是假的。我从来不卖假货。”你说。

“怎么不是假的？我到家里玩了没有多一会儿就没电了，你还说不假。”你伸手拿起电池，电池滚烫，像烧红的烙铁，明显是刚使用过不久。

“你是装在哪里玩的？”你问。

“遥控汽车。”白脸男人说。

“遥控汽车那个东西本来就耗电，什么电池装上去最多玩一个小时不得了了，你凭什么说我电池是假的？”

“不要说那些废话，把钱退给我，你这就是假货。”

“怎么可能？我从来不卖假货，不可能退钱给你的。”

“你这电池就是假的，凭什么不退钱给我？你不退钱，你相不相信今天我把你摊都掀了！”白脸男人边说边用手掀起你的摊，然后丢下来，“哗啦”一声。

“你想干嘛？东西不是你说假就是假的，我来找电话问问厂家去。”你边说边拿起电池想在上面找到厂家的电话号码，电池上没有。你又把三轮车上的木板移开，拿起电池盒找，电池盒上依然没有。

“现在你没话说了吧？连电话都没有，就是假货。赶紧把钱退给我，不然的话，今天你摊子都摆不成！”

“我电池是真的，怎么可能退钱给你呢？”

“那你怎么证明它是真的呢？你自己连电话都找不到，还说不是假的。”

旁边摆摊的人看到你俩在争吵，走过来问明情况后说：“算了算了，把钱退给他吧。不就十块钱嘛。”

“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我的东西又不是假的，我凭什么要退钱给他。再说他拿回家是装在遥控汽车里面玩的，那个东西多耗电啊，再好的电池装到里面最多只能玩一个多小时不得了了。你摸摸这电池还发烫呢。”

打圆场的人说：“哎呀，不就是十块钱的事情嘛，你就退给他算了。他在这里吵，你还怎么做生意呀？”

“我东西不是假的，为什么要退钱给他。”

“可你现在拿不出证据证明你的东西是真的呀。”

“我就不信了！”说着你跑进超市，把卖电池的地方看了又看，没有找到相同牌子的电池。你只好转身回到摊前。男人站在你的摊前，怒目圆睁着看着你跑来跑去。

“你到超市里去买电池，就买那种最好的南孚电池。你装到电动遥控汽车里面，你看能玩多久，然后再把我的电池装进去，再看看能玩多久，就能证明我的电池不是假的了。”回到摊前，你对着怒目圆睁的白脸男人说。

“我不和你废话，今天你就说退不退钱吧。”白脸男人怒睁着眼看着你，你也分毫不让地看着男人。

“给他吧，给他吧，不就是十块钱嘛。”打圆场的人又劝。

“好好好，我就没看过像你这样的人。我把钱退给你，但是做人就不是你这样做的，你就是‘赖头’。”你边掏出十块钱递给白脸男人边说。白脸男人对你的话根本不屑一顾，接过钱，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哎——”你站起身想再说点什么。可男人一转身，骑上电动车走了。看着骑着电动车离去的男人的背影，你摇了摇头。时光在你身上留下的印痕也同时送给了怒目圆睁的他。刚才他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发现他嘴里的牙齿已经有所脱落，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站在你摊前、为了十块钱和你争吵的年轻男人了。只是那双眼，还和十几年前一样大，一样怒目圆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