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房后是大运河,房子是建在微山湖堤上的。在湖的浅滩上生长着茂密的芦苇,站在湖堤上看,芦苇无边无际。向湖的东南方向看时,有云头翻滚,像棉花垛一样,层层叠叠,不断地向高处升腾,这就预示着有暴风雨了。果然,当云头升到高空之时,先是大风,随后便是倾盆大雨。夏天的雨季来了,一场接着一场。河水陡涨,水流湍急,向东南方向流去,父亲说水是向下湖流去的。
水涨高了,芦苇丛中的鸟窝淹了。这时,常常会看到一种叫做红冠子的水鸟,游上岸来。大水鸟领着小水鸟,小水鸟们排成一队。这种水鸟周身黑毛,大的比鸡要小许多,头顶有一块鲜红的额甲,小的和刚出壳的幼鸡差不多大。它们走到我家院子里找食吃,有时还到厨房里找吃的。看见我也不躲闪。我就数小水鸟的个数,第一遍没有数清,再数,真不少,竟有十七个。我问父亲,红冠子怎么会生下这么多孩子呢?父亲说,这种鸟有领养别人家孩子的习惯,往往是越领越多。它们从院子里溜达一圈后,便回到了河里。
我家一直养着几只鸭子,鸭子非常乖。早晨,母亲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鸭圈打开,几只鸭子便排着队,摇晃着身子,走向房后的湖里。到了天快黑的时候,不用母亲喊,它们便又排着队,回到窝里。
水流大,母亲担心鸭子丢了,就到岸边喊,不一会儿就看到鸭子排着队,顶着水流上岸了。到了鸭窝,母亲数鸭子,多了两只。母亲说,不知是谁家的鸭子站错队了,跟到我家来了。这样的情况也时有发生,会有邻居找来。这次母亲等了好长时间,却没有人找。第二天,母亲打开鸭窝,放走鸭子,几枚青皮就躺在窝里。鸭蛋皮是青色的,我们这儿俗称“青皮”。母亲发现,有一枚显然比其他的鸭蛋要小。母亲这才知道,昨天多的两只鸭子原来是野鸭子,是一对对鸭。对鸭的体形和家鸭的差不多,不细看是分不清的。
一连六天,那两只野鸭都是在鸭队后面跟着,到我家来,六天下了六只野鸭蛋。第七天又来了,这次两只野鸭只是在鸭窝转了一圈,然后就匆匆飞走了。我问母亲:“野鸭子为啥来鸭窝下蛋?”母亲说,湖里水大,野鸭搭不了窝。
母亲决定用那六枚野鸭蛋孵小鸭。她把鸭蛋放在条筐里,里面放上一些旧棉花,再用棉被裹好,放在厨房的灶台上。我想孵小鸭一定是个技术活,不知道母亲是怎么学会的。不到一个月,小鸭子便呱呱叫着出壳了。绒毛黄灰相间,黄色居多,毛茸茸的,挤成一团。小鸭一天天长大,等绒毛褪尽,出齐了羽毛,母亲便让它们跟着家里的鸭子去了湖里。第一天就少了两只,第二天一只也没回来。母亲说野性难改。
鸭蛋下多了,母亲除了拿到供销社换些盐、酱油、醋等日常用品,剩下的还会腌咸鸭蛋。用沙土配盐和成泥巴,然后将泥巴均匀地裹在鸭蛋上,一层一层摆在坛子里。腌制二十多天就可以吃了。农村人饭桌上要有两个咸鸭蛋,那就是珍馐佳肴了。母亲把煮熟的咸鸭蛋,每个切成四瓣,橘红色的蛋黄,淌着金红色的油,香喷喷的,蛋清也是无比细嫩。
到了清明节,母亲就会多煮几个咸鸭蛋,我们小孩子就能得到一整个鸭蛋。这个咸鸭蛋,不是一下子就吃完它,先是装在兜里,捂着,见了小朋友,会拿出来显摆。实在忍不住了,就从一头开个小孔,用筷子一点一点地挑着吃。一个鸭蛋能吃上一天。
清明节时,我家只煮鸭蛋。
我问母亲:“为啥不煮鸡蛋?”
母亲说:“家里没有鸡蛋。”
我问:“为啥不养鸡下蛋?”
母亲说:“不养鸡,鸡要吃粮食。”
而鸭子不一样,从湖里捞些杂草,切碎再拌上一些稻糠,鸭子们就争先恐后地吃食。
那个时候满湖都是鱼虾,可是很少有人去湖里逮鱼虾。母亲把蚊帐布用几根竹棍支开,做成网兜,晚上的时候,放在河里。点着小马灯,挂在一根木棍上,伸到网兜上面,就会看到密密匝匝的小米虾聚在灯下。这时母亲就轻轻提起网兜,活蹦乱跳的小米虾就被逮了上来。这晚上,母亲能逮几斤小米虾。第二天母亲往小米虾里打上两个鸭蛋,一碗鲜香的鸭蛋炒小米虾就会端到饭桌上。
我爷爷是给生产队逮鱼的。逮鱼的工具叫嘟笼,喇叭口,中间圆鼓大肚子,尾部留小口,嘟笼里面有倒须,只能进不能出。逮鱼的时候要先看好水的流向,用竹箔圈好鱼的回路,留出箔口。嘟笼的喇叭口朝向顺流方向,下在箔口,尾部小口用一些杂草堵上,第二天便可以倒鱼了。爷爷用的是一只小船,我们叫溜子。有一天爷爷从湖里回来,装了半船舱大虾,是那种微山湖特有的五节腿大虾。然后爷爷把大虾分给户家。
我上初中的时候住校,就离开了家。清明节这天,邻居家的一个姐姐在学校找到我时,我正在和同学争抢乒乓球案。姐姐递来一方手绢包裹的物件,说是我母亲托她捎来的。我打开手绢,里面是四枚煮熟的咸鸭蛋。清明学校放假,我只顾玩耍,全然忘了回家。等姐姐离开,我包裹好那四枚咸鸭蛋,揣进怀里,紧紧贴着我的身体,默默走回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