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光忙着工作和生活了,我几乎差点忘记了,我是想要寻一些人的。这些人曾经是我生命里最为璀璨绚丽的存在,却不想现如今一个一个的找不见了。我慌慌的,竟是有些不知所措。
起先,这个人从我出生时候就走丢了,到现在尚未返回。这两日闲下来,想要细细地回忆一下他的模样,很是模糊,竟难以描述。我记得他是矮胖的大胡子,说话瓮声瓮气,总是吹着牛要给我买世界上最贵的麦乳精,要给我组装一辆凤凰牌的儿童自行车,还嘱咐大黄要一辈子照顾好我。可是,麦乳精的味道我都还没尝到,凤凰牌的儿童自行车自然也成了奢望,就连大黄也在我年幼时离我而去了。我很生气,大胡子说的话都是诳人的,愤怒让年幼的小娃娃在沙丘边的小河沟里哭了一下午。气还没消呢,大胡子就消失了,此后的几十年都再没出现过。后来,有人说大胡子没了,那就权且当他没了吧。
后来,我开始找大黄。大黄在的那些年,我尚且记得我俩一起追着黄河牌的大卡车奔跑,大黄跑得快,每次超过我都会停下来摇着尾巴等我,大舌头在毒太阳下面流着哈喇子,这一幕总让我很嫌弃。我的小伙伴很少,大黄陪我的时间最多,我俩一起在小河沟里捞红红的线虫子,尽管因此挨了几回揍。偶尔我能吃到几块肉,也一定藏一块到口袋里留给大黄。可是有一天,大黄也不见了。寻一天都找不见我的大黄,傍晚的时候奶奶喊我回家吃饭,大铁锅里是香喷喷的肉,趁奶奶不注意我偷藏了一块最大的肉在口袋里,我想大黄回来看到了一定流哈喇子。爷爷夹一块肉给我,说这个好吃呢,热热的吃,五六岁的小屁孩便围了锅灶吃起来。尚不及吃第二块呢,也不知是谁一下闯进来也没看到灶台后小小的我,吼一嗓子“大黄你们都给炖了吃,孩子回来你们咋个给她说?”话音未落,便看到了灶台后小个子的我,来人怔了怔转身走了。我追着爷爷奶奶问,大黄呢大黄呢大黄呢?被我问得烦了,奶奶敲了敲锅沿:“都在这里了,你不是也吃了吗?它自己被车撞死的。”听罢,小小的我第一次胃里翻江倒海的痛,据说那天我吐的血丝都看到了,人也不哭不闹,但就是很长的时间谁也不肯理。我想,我生下来便是倔强的吧,到现在也不能改。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依然不能听别人提“狗肉”两个字,我觉得那是人间最为残忍的事情。只是,我把藏在口袋里的那一块肉埋在了门前的枣树下,遗憾的是很多年后那个院子坍塌了,那棵枣树枯死了。而大黄,终究是永远都找不见了。
好在等到读书的时候,我终于有了一位极要好极要好的朋友。她长得很漂亮,大大的眼睛总是笑成弯弯的月牙,圆圆的小脸蛋笑起来就会露出深深的酒窝。我俩总是在一起,几乎形影不离。初中快毕业的那一年,她在学校庆典上哀哀戚戚地唱《丹顶鹤的故事》,我在台下哀哀戚戚地哭,她难过我便也是难过的,青春期的少女懵懵懂懂珍惜着这份纯粹的友谊。过了几天,她悄悄地告诉我,她的亲生母亲明天下午放学后就要把她接走了,她说这件事她谁都没说,因为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实在不忍心没有道别就离开。我为她高兴不已,又难过地哭了一个晚上。第二日傍晚,我和她一起收拾了书包,并送给她我连夜准备的礼物,把她送上了一辆黑色的小车。后来很多很多年,这辆车都在我的记忆里,怎么也开不出我的脑海。再后来,她的父亲知道那天是我把她送走的,在我家院子里打滚撒泼哭嚎了很多天,但我很开心,因为她以后终于可以幸福了,她的笑容从此便都是真的了。二十多年后我去看她,她追出来老远送我。她有一个小小的娃娃了,而我,有了两个。小时候我们曾经互相承诺,将来有了娃娃,男孩子就结拜为兄弟,女孩子结拜为姐妹,一男一女就定娃娃亲。只是,我们都没再提这件事了。那天分别的时候,我看到她冲着我笑,她的笑容依然那么美丽,可是眼睛里的星星却怎么也找不见了。我想,我把她也弄丢了!
去年的时候,我弄丢了自己。一直以来都生活在岁月静好的光阴里,忽然有一天看到了很多人性中被隐藏起来的东西。那段时间三观在一点点崩塌,信仰在一点点被摧毁,善良在那个时间里就是一把利剑,一剑一剑地捅在我身上每一个致命的地方。我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步履维艰,我不敢跟任何人提起我的懦弱和不堪,更不敢向任何人寻求帮助。我像一只可怜的兔子在泥沼里挣扎,好不容易挣扎到了泥沼的边缘,这时候过来一只狐狸,给我喂了一个胡萝卜,还给了我一杯水喝。就在我伸出手被它拉上岸的时候,它转头一脚又把我踢到了一个更深的泥沼里。那些日子在家人的陪伴下,每天五公里慢跑,白天读书喝茶写文章,中药辅助针灸治疗,终于把那个几近崩溃的我给找回来了,历时大半年。如今的我,才算真正长大;遇事不喜不悲,更加淡定从容;目标坚定,人也变得更加勇敢坚强;当然,那个爆仗一样的小辣椒,如今温柔谦和了许多。我想,在四十岁的年纪,我好像才刚刚睡醒,似乎也不很晚!
人这一生,大概都是贪婪的吧。对物质无所追求,也就似乎更追求精神的享受。只是这个浮躁的世界里,信息分秒便可抵达大洋彼岸,通讯和交通如此发达,但真心却变得如此难得。自己写了许许多多的文章与诗歌,但似乎连一位能读懂的朋友也无。悲乎哀哉!人道:四十不惑,于我却是:一切才刚刚开始。寻寻觅觅这些年,该来的还是来了,该走的也都走了。伯牙子期虽是世间难得,而我已有良人相伴,孩童常居身侧,父母疼爱,又有那诸多煮酒论英雄的豪杰常约了一起推杯换盏,最是惬意。人生也算圆满了吧!
爱极了东坡先生的“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若能穿越,真想回到那个朝代,见一见东坡先生的风采,此生无憾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