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06日
第04版:

姐妹

张 雯

记忆里总飘着股甜香,是张景霞家灶台上熬着的八宝粥,刘红手里刚烤好的油香,李红新拌凉皮时撒的那把白芝麻,也是王淑萍蒸糗糕时蒸腾的热气。这些味道织成了一张网,网住了爱人的青春,也网住了我对回族姐妹的最初印象。

爱人说,初中第一次去张景霞家,推开门就撞上扑面的香气。土灶膛里的柴火哔剥作响,张妈妈的脸庞红扑扑的,系着蓝白格子围裙,上面沾着星星点点的面星。铝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木盖缝隙里钻出的热气裹着红枣、桂圆、核桃仁的甜香,在屋子里盘旋。张妈妈掀开锅盖,勺柄搅动间,琥珀色的粥汤泛起漩涡。“妮儿,快坐,喝碗粥暖暖胃。”她热情招呼着。爱人攥着书包带,有些拘谨地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张景霞踮脚从碗柜里拿出印着牡丹花纹的花瓷碗,又用竹筷挑出两颗最大、表皮油亮的蜜枣放进碗里。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们戴着的洁白盖头上织出金线,也给那碗八宝粥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碗粥太甜了,甜得爱人后来每次想起沙家,舌尖都先泛起蜜意,那些关于青春的回忆,也都染上了八宝粥的香甜。

香是另一种震撼。那时她们刚上高中,住校生每周最盼的就是回家带的吃食。周一一早,刘红总会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手里抱着个印着双喜字的搪瓷缸。她掀开缸盖的瞬间,整个教室都沸腾了——金黄的油香上撒着密密麻麻的白芝麻,表面的裂纹里还渗着诱人的油光,热气裹挟着醇厚的香味扑面而来。咬一口,酥脆的外皮簌簌掉渣,内里却软得像刚弹过的棉花,混着酵母的微酸和油香的醇厚。“你们尝尝,我妈说炸的时候要念‘太斯米’,这样油香才香得地道。”刘红擦着手笑,她的盖头是藏蓝色的,边缘绣着细碎的白牡丹。同学们围在她身边,你一口我一口,不一会儿,搪瓷缸就见了底。刘红看着大家满足的样子,眼睛弯成了月牙,又从书包里掏出几个用纸包着的油香,说是给没来的同学留的。

真正让爱人着迷的,是回族姐妹藏在盖头下的天地。李红新戴着天蓝色的盖头,上面绣着淡雅的兰花,她总是温温柔柔的,像春日里的一缕微风。她用削得尖尖的铅笔在笔记本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阳光落在纸上,把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照得像游动着的鳞片。

她们的婚俗更让人眼界大开。张景霞结婚那年,整个张家都热闹起来。送亲那天,爱人跟着队伍来到张景霞家。只见新娘穿着红色的中式嫁衣,上面绣着精美的龙凤图案,头上却蒙着白色的盖头,手里还攥着一束饱满的麦穗。“这叫‘撒金豆’,”刘红在旁边解释,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撒红枣、花生、核桃,盼着早生贵子;撒麦穗,盼着五谷丰登。”说话间,新郎带着迎亲队伍来了,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在众人的注视下,阿訇开始念“尼卡亥”,庄重而神圣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阿訇问一句“你愿意娶她吗”,新郎便大声回答“愿意”,声音洪亮得像敲锣,一连三遍,坚定而有力。当新郎用喜秤挑开新娘的盖头时,爱人看见张景霞眼里闪着光,盖头下的脸比红盖头还红,像朵刚开的石榴花,羞涩又美丽。婚礼上,大家载歌载舞,流水席上摆满了各种美食,油香、粉汤、手抓羊肉……香气四溢,欢声笑语回荡在整个社区上空。

后来参加工作,爱人的同事里也有不少回族姐妹。对门的王大姐就是其中一个。王大姐扎着彩色的盖头,上面绣着鲜艳的花朵,每天早上都会在楼道里跟爱人打招呼:“妹子,今儿想吃啥?我蒸了糗糕,一会儿给你端一碗来。”她的声音清脆响亮。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见敲门声,打开门,王大姐端着个蓝花瓷碗,碗里的糗糕堆得像小山,红枣嵌在米里,像红宝石嵌在琥珀里,蒸腾的热气带着粽叶的清香和糯米的甜香扑面而来。“尝尝,这次泡米泡了整整一夜,蒸的时候还铺了层粽叶,香着呢。”王大姐热情地说着,眼睛里满是期待。王大姐的手很巧,除了糗糕,还会做油香、糖瓜、粉汤。她做油香时,从揉面、醒面到油炸,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做糖瓜时,把麦芽糖熬得金黄透亮,拉成细长的糖丝,再切成小段,香甜可口;做粉汤时,羊肉、豆腐、菠菜、粉条……各种食材在锅里翻滚,煮出一碗热气腾腾、味道鲜美的汤。每次做了新花样,她总要给爱人送些来,说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有时爱人想给钱,王大姐总是摆摆手,笑着说:“咱们是好姐妹,谈钱伤感情。”

儿子结婚那年,最忙的就是爱人的那四个回族姐妹。婚礼前半个月,她们就开始忙活起来。张景霞凌晨三点就起来熬八宝粥,她守在灶台前,不时搅拌一下锅里的粥,眼睛盯着火候,生怕熬糊了。“新人喝了这粥,日子能甜一辈子。”她一边熬粥,一边念叨着,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刘红带着女儿来帮忙包粽子,粽叶在她手里翻飞,就像变魔术一样,转眼就包出个棱角分明的四角粽。她一边包,一边教女儿技巧:“粽叶要选新鲜的,糯米要提前泡好,包的时候手要收紧,这样煮出来的粽子才紧实。”李红新负责拌凉皮,她切黄瓜丝时刀工快得像在跳舞,“嚓嚓嚓”几下,黄瓜就变成了粗细均匀的细丝。调汁时更是讲究,醋要山西老陈醋,辣油要自己炸的,芝麻要现炒的,各种调料按比例调配,调出的汁酸甜可口,香气扑鼻。王淑萍则守在厨房蒸糗糕,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蒸锅前,盯着火候生怕蒸老了。“这糗糕要一层米一层枣,蒸够三个小时,吃起来才黏糊糊的,像小两口的日子。”她不时掀开锅盖看看,调整火候,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那几天她们脚不沾地,盖头都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却还是笑着说:“自家孩子结婚,累点算啥?”婚礼当天,她们忙前忙后,招呼客人,安排宴席,把婚礼操持得井井有条。看着新人幸福的笑容,她们比自己的孩子结婚还开心。

如今爱人还会经常跟她们通电话,电话里知晓,张景霞的孙子已经上小学了,她每天接送孙子上下学,辅导作业,享受着天伦之乐;刘红开了家清真小吃店,生意红火,店里的油香、粽子成了招牌美食;李红新退休后天天去公园跳广场舞,她戴着色彩鲜艳的盖头,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王淑萍跟着旅游团去了趟新疆,她在电话里兴奋地描述着新疆的美景和美食,说等下次要带着爱人一起去。每次说起这些,爱人眼里都亮闪闪的,像有星星在跳。

窗外的阳光正暖,茶几上摆着马大姐刚送的油香,金黄的表皮上还沾着些芝麻。我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嘴里碎成一片,内里的柔软裹着淡淡的甜,像极了那些年里,回族姐妹带给我们的温暖。原来有些情谊,真的像油香一样,经得起岁月的烘烤,越久越香,越品越醇。这种情谊跨越了民族,在时光的土地里生根发芽,绽放出绚丽的花朵。

2026-02-06 张 雯 1 1 济宁日报 content_219912.html 1 姐妹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