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勃的《滕王阁序》中有“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一句,从我住的小区沿103国道南行二十公里,就是那个少年英雄、天才外交家终军的故里——千年古镇仲宫。每逢农历的一、三、六、八,仲宫都是集市。往年103是双向四车道,城里人驾车去赶集的多,路途常常堵车。去年路面加宽,改成双向八车道,车子更多了,但是堵车基本不会发生。这里是一个大集,占地大约几百亩,集上卖什么的都有,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的。用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形容人多,一点也不过分。我赶过四次集,一个男人的吆喝就刻录在脑子里:“糖炒栗子,糖炒栗子,真甜哟!真香哟!狗日的咋就这么甜这么香?!”我两次循着声音慢慢挤过去,见是一个中年汉子的摊位。他炒的栗子都裂开了口,透出诱人的鸡油黄。买客真不少,都耐心地排队。他每次吆喝,都引得大家哈哈大笑,可以说是物质精神双享受了。集市上别的吆喝,大都是直来直去,平淡无奇,而糖炒栗子的吆喝充满幽默感艺术性,让人听一次就能记一辈子,市场效果自然是分外好了!像“蟑螂不死厂长死,厂长死了我也死”“你考了北大,他考了清华,我烤了地瓜”,也是妙趣横生。
可以肯定的是,自从有了市场交易,就有了吆喝。《诗经》中的“氓之蚩蚩,抱布贸丝”,也必定有吆喝声。我的少年时期,没有那么多商店超市,所以游动的吆喝很多。挑担子卖香油的,手里拿一个梆子敲,很有节奏。买不起香油的几个顽劣的男孩子,就喊叫起来:“卖香油的敲梆梆,你娘没在这庄上。”卖香油的人也不生气,回敬了一句:“敲烂你娘!”就把梆子敲得更响了。遛街串巷的剃头挑子,手里拿着个由十几页小铁片连成的东西,手一抖就发出哗哗啦啦的响,直到把剃头的客人引出来才停了吆喝。游医的行头简单,肩上一个褡裢,前边装了些常用的膏散丹丸,后面装几本药书及针灸拔罐之类的器具。游医手里拿一个像铃样的东西,边走边摇。传统的规矩是“医不叩门”,你不能敲门问人家要不要看病,否则会遭到詈骂甚至挨揍,所以游医只能用力地摇铃。摇铃也是有讲究的,铃平于胸,表示医术一般;铃平于肩,表示医术很好;铃举过了头顶,表示医术高超;如果遇到药铺,游医不再摇铃,算是敬了码头。
小时候最喜欢听的吆喝就是货郎鼓了。货郎的糖豆、琉璃球、弹弓,是男孩子们的最爱,女孩子爱的是头绳、橡皮筋、蝴蝶结卡子。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碎了家里唯一的小镜子,母亲就从许多墙缝里抠出一团头发,从货郎那里换来了一个小小的圆镜子。这件事是刻骨铭心的。一九六四年考高中,考前语文老师估了六个作文题,反复给我们讲解怎样写作。考试那天,想不到作文题就是《镜子》。看到这个题目,我异常兴奋,完全忘了老师讲的“以某某英雄某某模范为镜子为尺子展开写作”,而是想起了母亲使劲梳头,用一团头发换取一个小圆镜子的事。因为是亲历,写得特别流畅,自己也很动感情。考上高中后,我是班里最矮的,却被分到了最后一排座,同位竟是一个特别顽劣的体育生,我的成绩迅速下降。我请班主任给我调位,班主任说中考批卷时我的作文争议很大,部分老师要给零分,因为跑了题,文章体现出的思想意识也不正确,后来好歹原谅了我。这是一次历险,差一点考不上高中。此后的许多年里,听到货郎鼓的声音我就有些紧张,就会想到考高中时的惊险。
过去的吆喝,都是商业行为,文化人与吆喝无关。过去文盲多,识字的少,街头特别是邮局门旁就有了代写书信的摊子。先生只是静静地等待,没有半句吆喝。如果有人要先生写休书、写讼词,先生就会拒绝,然后就高声叫道:“代写书信,成人之美!”作家孙犁有篇散文《吃菜根》,其中写了一位私塾老先生天寒失业,为了生活,只好沿街叫卖,不停地吆喝“教书,教书”。丢了文化人的尊严,最后也抵挡不了饥肠辘辘,跑到野地里偷人家种的菜吃。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韩愈,有个外号叫“谀墓”,他为别人写过六七十篇墓志铭,每篇都有丰厚的收入。有一次一篇墓志铭换来一匹宝马,外加一堆绸缎。韩愈的这类写作,都是应别人央求,他名气太大,是用不着吆喝的。但凡他有一星点儿吆喝,会被天下文人的唾沫淹死。
白云苍狗,乾坤颠倒,现如今吆喝得最凶的恰恰是文人了!我在小县城工作的时候,有个青年到我家来,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世界诗人协会副会长”“诺贝尔诗歌研究会会长”“中国青年诗人联盟副主席”……八九个头衔,看得我目瞪口呆。邻县有个青年作家,他喜欢到集市上散发自己的资料,资料上介绍他写作用过的稿纸有一吨多重,他是欧美十几个大学的兼职教授,他还创办了一个世界级的文学大奖“宇宙荷花文学奖”,他是终身评委。知情人说,他老婆早和他离了婚,他又放不下身子去地里劳动,穷困得家徒四壁,面有菜色。毕竟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位做服装生意的老板请他写篇报告文学宣传宣传,先预交了五千元稿费。这位青年作家哪见过这么多钱?头脑一热揣着钱逃窜了。当然是被捉了回来,后来送到了精神病院。
如果说上面那两位年少轻狂,算不上文人,权且当作一个笑话,我熟悉的一位作家就是真正的文人了。这位作家发表过不少小说、随笔,也得过官办的文学奖。稍有留意就会发现,这位作家的随笔,不少内容是为自己吆喝。他隔三差五就在本地的小报上发表文章,竟然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好人”“最善良”“最诚恳”。这位作家尤其擅长借用死人的口,明明写的是纪念故人的文章,实际上却是借用死者的口为自己歌功颂德。举一篇他纪念一位教授的文章为例证:“先生活着的时候,经常给我通信,夸赞我的小说写得好。有一次,是一个雨夜,在一个酒店里巧遇先生,先生向别人介绍我,说我不仅小说写得极好,人品也极好。”人们熟知的作家浩然、陈忠实等名人去世,这位作家都撰写了相似的“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纪念文章,说浩然如何如何赞美他,说陈忠实给了他极高的评价。知情的人读了会哑然一笑,嗤之以鼻,不知情的就认为他如何了得,是位了不起的大作家了。他的这种吆喝手段没有任何风险,死者究竟夸没夸他?他和死者究竟认识不认识?都是死无对证了。
文人比普通人有学问,想象丰富,思路开阔,其吆喝的艺术比普通人要高明多了。普通人是自己吆喝,文人不仅自己吆喝,更善于呼朋引类,相互吹捧。常常见到一些评论,吹嘘某个作品“伟大”“杰出”“空前”“史诗”“最最”,仿佛作者是千古一人。吹到一定程度,有的就进入另一个阶段:装神弄鬼。关于这类文人的笑话、传说也多起来,“拥趸”们乐于编造,文人也乐于接受。我认识的几位成就卓著的作家朋友,关于他们的离奇古怪的故事,几乎是车载斗量。比如,某人独自住在孤岛的破败石屋里,大海茫茫,自寻食物,三年不上岸,写出三个长篇小说。三年时间,须发三尺,仙风道骨,把海盗吓得瑟瑟下跪。某人在北国隆冬,雪花如席,和几个朋友在一个小酒馆里聚餐。餐室里没有暖气,众人都冻得牙战嘣嘣,只有他穿戴单薄,满面红光,一团热气从他身上升腾。他们离开后,酒馆老板才发现作家的坐椅底下,静卧着一个散发着紫气的红色乌龟……可以肯定,作家朋友是绝不会编造的,编造者是一些寄生于他们的文友,为之写专访、印象记、评论、立传,人生充满劳绩,需要千奇百怪地吆喝,因而也就说不上行为高雅,也说不上行为卑下。
《聊斋志异》中有一篇短小说《金世成》。讲的是一位平时放荡不羁不为人齿的男人,这人叫金世成。金世成表面上是个无所事事混天撩日的渣男,其实胸有城府。某一天他突然削发为僧,行为疯疯癫癫,令人大为震惊的是他专门吃污秽的东西。遇到狗粪羊粪,他马上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吃掉。他一边吃一边大声吆喝:“我是佛,我是佛!”以粪为珍馐美馔,大快朵颐,这自然有了轰动效应,愚昧的男男女女都相信他已经成佛了,于是争先恐后拜他为师。弟子们对他的话无不是言听计从,他命令弟子们吃粪便,没有一个违抗的,都吃个干净。他要为自己修殿建阁,弟子们都是慷慨解囊。县令抓捕了他,并对他鞭笞。县令是个聪明人,责令他建文庙。弟子们奔走相告“佛有难,佛有难”,纷纷募捐解救他,文庙很快建成。金世成是不择手段、出奇制胜的,金世成佛也成了空前绝后的“佛”。
所有的吆喝都与名利有关,历来如此,而今尤为炽烈。既为名利,往往就跌破了道德品行的底线,庶几成了虚假和伪劣的代名词了。昨天听说一件事:几位农民种了几十亩白萝卜,没想到萝卜长得又细又长,吆喝了一周,根本无人问津。农民愁肠百结,正准备完全放弃的时候,其中一人有了好主意,给又细又长的萝卜起了个新名:象牙白。于是他们在网上在市场上极力吆喝新品种“象牙白”,称其富含多种维生素,补血益气,通滞化瘀,结果不到半个月,象牙白卖个净光。
吆喝的功效不言而喻。吆喝的基础是受众的盲从。一个浮躁的时代,很少有人愿意辨析探究了,或者说,很少有人具有辨析探究的能力了。所以,世面上的“金世成佛”和“象牙白”,自然层出不穷。吆喝是一种繁华,更是聒噪喧嚣。风声凶厉,上乱行云,下卷尘土,不要说凡俗之处了,就连古寺名庙也是经幡褴褛,菩提枯萎,祭台狼藉了。遥想两千三百年前,屈原放逐,披发行吟,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泽畔的渔翁见状对屈原唱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渔翁的歌声亦是一种吆喝,他境界宏阔,寓意深远,对自认“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屈原既是精神抚慰,也是灵魂浣洗,也是生命渡津。李白的“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陆游的“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元好问的“我有一卮芳酒,唤取山花山鸟,伴我醉时吟。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这样的吆喝,或者风流清雅诗意盎然,或者心声幽幽一唱三叹,或者风神旷达尽洗红尘……
吆喝之音,看似耳之特有遭遇,其实是入目、入鼻、入口、入心的,尤其是可以入梦。梦的唯一功效就是满足人们在现实中的愿望,缝合现实的伤口。梦的本质是欺骗,为了获取美的吆喝,相信无数的人甘做梦奴。
(转载自2026年第6期《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