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28日
第04版:第四版

钟摆

扈宏毅

从我记事起,姥爷家的条几正中就摆着一架座钟,木质外壳,古朴的表盘,下面坠着大而圆的银色钟摆。钟摆摇来荡去,总也不停下,那是我童年里记忆最深刻的物品之一。

“它为什么总是这样摇摆?”我问姥爷。“有时也停下来,等它没劲儿的时候。”姥爷说。“那它停在哪里呢?”姥爷用手指一指那钟摆途经的最低处,“停在这里。”“它为什么不是停在这里或者这里呢?”我用手指着钟摆所能达到的最高处,姥爷笑了,好像什么也没有说,或许说了,我已经记不得了,印象中只有他慈祥的笑脸。

钟摆的摆动克制而迅速,而我对它的运行轨迹却异常敏感,确定它是落了又起,起了又落。那是一个美丽且神秘的弧线,让我想到拱桥静谧的倒影,新月诱人的轮廓,还有竹梢优雅的弧度,令人舒适。

它就这样在时光里摇来荡去,想看钟摆停在高处的样子,几乎成了我儿时的执念。我的眼神跟着它,每当钟摆往最高点奔去的时候,就想把它的样子记下来,然而它落得快,义无反顾地,总是一瞬间的事,我也总定格不到那个最高点,只要它还有力,就始终高高低低地摆动。

祖先发明摆钟来提醒人们时光易逝,珍惜光阴。即便钟摆起起落落,但每次摆动都不是简单的重复,我们永远回不去刚刚的那一刻,就像你无法在某个地方——尤其是那个让你感到圆满的高处——长期停驻。我是说,你的心,你的感受,你和旁人的亲密关系,乃至命运,始终在摆动中,高高低低,直到生命终结。

在此后的很多年里,我经历也旁观了数不清的像钟摆一样的时刻。四时轮回,花开花败,和亲人朋友聚了又散,为欲望辗转奔忙,以及欲望满足后的空虚无聊……孩子得到新的礼物,只有在拆开的一瞬间是最兴奋的,摆弄一阵,热情的心很快冷却,心头好便被束之高阁;把“考公”当成人生指望的朋友,百折不挠得偿所愿后,每日困在重复枯燥的工作中茫然无措,却转而热衷于计算着退休的期限;亲密无间的恋人,纵使曾以生命的名义起誓,等荷尔蒙渐退,也便觉索然寡味,况且还不乏有人,把对方一颗真心踢碎仍嫌碍脚。

或许,初心不复才是人生常态,不然人们不会把“不忘初心”当作行事的标杆。古代的诗人感慨,“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风吹花落,落花风又吹起。”“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得与失的转化,高和低的流动,仿佛硬币的两面,钟摆的两端。得到之前或者即将得到的时候,你兴奋,激动,得到之后,你固然可以享受欲望满足带来的甜蜜瞬间,但痛苦也随之而来。你追求一份工作的稳定体面,你也要承受它的琐碎和乏味,你依恋爱人的魅力和光彩,也终将看到他的狼狈与不堪,忍受他的敷衍和冷淡。兴奋如此短暂,快乐很快过去,你的感受开始走下坡路,这是一定会的。

那些传统的、现代的影视剧和歌曲,都在歌颂人类不变的追求,走向理想,走向爱情,走向欲望。高光时刻配得上一切赞美,然而,人们终归还是要寻求内心在摇摆间悲喜无常的解决之道。

史铁生在《好运设计》中写道,“只要你关心的是目的而不是过程,你无论怎样都得落入绝境。”换言之,你与欲望之间的距离和为之付出的过程,才是真正的意义所在,惟其如此,你便可以使任何结果成为享受,无论幸福的还是痛苦的。

真正为结果奋斗过的人都心知肚明,光阴流逝,但你不知道这条路奔到哪儿才是个头,顺流,逆流,掌声,冷眼,都得自己一一品尝。这时候你仍然没有放弃,因为你只愿跟随内心的召唤,你从未相信不付出就能拥有一个好结果,而是要靠双手、汗水、泪水找到欲求的东西。渐渐地,路走得远了,你的心也愈加通透起来,于是,不管有了怎样的结果,或者还没有结果,当回望来路,你发现所失和所得,都已在过程中显现了轮廓。

最惊世骇俗的是《窄门》中的女主角阿莉莎。她恐惧世俗婚姻会消磨掉理想中的纯粹爱情,便刻意冷淡、疏远她最爱的人,“如果你爱我,就请你离开我。”她用拒绝的方式守护爱情——永远不要得到它,坚定地去走一条窄门的路,“只有那条路,才能引到永远。”阿莉莎用一生的慷慨控制着人生的钟摆,使其永远保持在一条上行曲线上。她更像是一颗天体,如同太阳和地球,地球和月球,相互吸引,却保持安稳的距离,坚硬且冷淡。这对追求世俗温情和人生体验的我们来说,又是万万难以理解和效仿的。

而对于我的问题,姥爷一定是回答了的,也许儿时的我还不能听懂,现在我能体会到,姥爷那时说的应该是,高处本来就无法久留,一切都在改变当中,只有成长应持续不变。你尽管成长,长成一个身处低谷也能自得的人。

2026-08-28 扈宏毅 1 1 济宁日报 content_229390.html 1 钟摆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