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俊岭
二〇二五年八月,李立泰的中短篇小说集《过麦》,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因为时日迁延,直到二〇二六年六月,我才把小说集中的作品看完。一周的时间里,手捧书本,北望鲁西,遂有万千感慨,不时从脑海里产生。
鲁迅先生说过:天才们无论怎么吹牛,也不能凭空创造。先生是在肯定生活对于创作的重要作用。
几十年来,文学界不少人认同这样一个判断:作家可分为经验型作家、想象型作家两大类。我的认识是:这种区分只能是大致的,因为经验型作家也离不开想象,想象型作家也不是一点生活也没有。世间,大部分作家属于经验型作家。
李立泰生长于农村家庭,具有丰富的阅历,品尝过不少苦难,干过各种农活。特别是,他由乡镇文化站临时工经过考试转为国家干部,后又进入聊城工作。这种华丽转身,让他对故乡有了审美距离,虽然只有几十公里的间隔。
一篇一篇,先是中短篇小说,后是小小说,再后又是中短篇小说,李立泰以小说为工具,开掘丰富的生活矿藏。小说取材决定着,李立泰的作品呈现出厚实、真实、生动、茂密的风貌。
《过麦》集中的十九篇小说,内涵是十分丰富的。
一是对鲁西乡村广大农民身上的人性之美,刻画得真切而自然。《大仓家的》主要人物春玲,作为大仓媳妇,在家做家务、下地干农活,是一个勤劳的女人。春玲当上妇救会的副主任后,超额为八路军做军鞋。春玲、大仓夫妻二人精心照顾、掩护伤员刘排长。最后,春玲带着十个姐妹,不顾生命危险,去前线送军鞋。《卢老师》中,村主任对来村教书的卢老师全力照顾,老太太还把鸡蛋低价卖给他。《瓜田错》中的董四古,原谅与自己作对的七大巴子。
二是对农民顽强生存意志的真诚讴歌。《年关》中,在畜牧站工作、外地剧团演戏等情节之外,主要描写春节将至,“我”家里却没有一分钱,没法买油、买肉,怎么办呢?我只好扛着四十斤玉米去集市上,看看能否卖掉。在黄风里待了很长时间,无人问津。回到家里,父亲说卖麦子吧。但是,妻子强烈反对。最后没有办法,只好把小山羊卖掉。山羊与我分别时依依不舍,咩咩地叫着,仿佛在求助,又似在啜泣。
《幸福鸡》情节丰富,年关之前送烧鸡的亲戚下关东、柳拧筋在城里烧鸡店学艺,已是很有趣味。更为动人的是,下关东的亲戚送来一只烧鸡后,父亲不舍得吃,安排我送到姥姥家。姥姥也不舍得吃,让舅舅送给了别的亲戚。到了二月二这天,这只烧鸡又奇妙地回到我家——也是一个亲戚送来的。为什么看出这只烧鸡就是亲戚年前送的那只呢?因为我在去姥姥家的路上,忍受不住香味的诱惑,把一只翅膀的尖儿,掐了下来。
这两篇在小说集中很有代表性。小说中的人物,虽然面临经济上的窘迫,但仍然想方设法度过年关。面对一只价格不菲、油香四溢的烧鸡,克制食欲,送给亲友。生活中哪怕有千苦万难,也要坚强地生存下去。这是一种生命力强悍的表现。
如果说《年关》《幸福鸡》是从饮食角度立意的话,那么,《过麦》《过秋》则是从劳累上,书写出乡村生活的真实意蕴。
在农业机械化之前,争秋夺麦,对广大农民的体力是一个极大的考验。在小说中,李立泰对劳累进行了详细的描写,读来让人心有戚戚。与劳累一起煎熬人的,还有天气。收麦时突然降落的大雨,收秋时的连绵阴雨,写得十分痛切,具有惊心动魄的感染力,非亲历者不能写出。而其中的人物精神振作,虎口夺粮,这样的结果,是一种安慰、一种希望。
三是对革命战争生活的深刻再现。《大仓家的》《她是卫生员》《修伞》诸篇,或写对战士的疼爱,或写卫生员的自我牺牲,或写交通员的机智,都有鲜明的个性,情节也比较精彩。
四是对城市生活的真实描摹。这类小说虽然只有《请客》《是时候了》两篇,但写出了公司从业人员复杂的内心世界,描绘出了现实感极强的世态人情。
李立泰的小说语言,最大的特色是对鲁西方言的大量提炼。
我一直认为,语言创新有三个来源:古语、方言、外文。我手写我口,是“五四”以来作家们使用的一个方法。将口语化的节奏、语气,纳入书面语、古语(懂外文的可以借鉴外文),写出来就是文学语言。既然是口语,就牵扯到方言词汇的选用。李立泰的小说中,方言出现的频率较高:稀甜、天夕、血晕、正形、钉耙子、板镢子、滴答金、麦腰子、热粘皮儿、麦子摇了、面个豆儿似的……
语言即内容。李立泰小说中的方言,很多是农耕生活的体现。这些方言,如同一些渐渐消失的实物,有在文学作品中保留的价值。况且,方言的使用,增强了小说的生动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