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荔芳

汪曾祺先生的书里记录了一首校歌：西挹神山爽气，东来临寺疏钟，看吾校巍巍俊宇，连云栉比列其中。半城半郭尘嚣远，无男无女教育同。桃红李白，芬芳馥郁，一堂济济坐春风。愿少年，乘风破浪，他日毋忘化雨功。

这是书中县立第五小学的校歌。学校是一个建在寺庙废墟上的普通六年制小学，位于城外，西面有山。校内未必有“巍巍俊宇”，更不可能“连云栉比”，但听闻校歌，即会产生该校定能铸就学生巍巍之精神大厦的信心。

一、二年级的学生用脆玻璃一样的童声初唱此歌，最先明白的是“西”“山”和“东”“寺”“钟”，会问“巍巍俊宇”在哪里？什么是“连云栉比”？三、四年级的学生再唱，已理解“桃红李白”和“芬芳馥郁”，灵通的孩子有了“一堂济济坐春风”的感受，唱起来深情而自豪。房上的瓦片唱起来，房前的树叶唱起来，天上的流云也唱起来。理解这首校歌的深意，得到了五、六年级以后。毕业典礼上，老师、学生和家长们一起唱起来。毕业生们唱得那样激动、那样庄重，乌黑的眼睛里闪动着泪光。

曾先生说，这不是一首了不起的歌，朴朴实实，平平常常，这应该是欲扬故抑吧，抑的是语言，扬的是意境。

“愿少年，乘风破浪”，既是少年对自己的勉励，也是师长对学子的叮嘱。出自《宋书·宗悫传》：悫年少时，炳问其志，悫曰：“愿乘长风破万里浪。”胸有凌云志，定可披荆斩棘，勇往直前。“他日毋忘化雨功”，没有春风，何来化雨？今日师长春风拂面，他日学生方可化作春雨，滋润大地。惟愿教育不以培养精致的功利主义者为目的。

要我说，这是百年前一支了不起的校歌。

今秋的一个周末，我去了一所高中。走进校门，首先看到的是教学楼前的一座雕塑：一股细水从青色石球正上方落下，经石缝滴流而过，滋养着下方茂盛的花草。石球的四周是同色的“门”字形框，上端的方形时钟滴滴答答催促着时间的脚步，左右两侧的框上分别镌刻着“滴水穿石”和“日月生辉”。只有今日“滴水穿石”的功夫，方可换得明天“日月生辉”的辉煌。

教学楼的左右两侧，分别是春华园和秋实园。春华园内，樱花、玉兰、海棠、丁香正用斑斓的树叶映亮温暖的秋阳，可以想象这里春光下的一片繁华：樱花层层叠叠的绚烂，玉兰高高扬起的优雅，有“嫣然一笑竹篱间”的海棠，更有那忙坏了蜂蝶的桃红李白。此刻名副其实的是秋实园：石榴树上一颗颗硕大的石榴，有羞红了脸的，有咧着嘴笑的，说不出的喜庆。高大的柿子树，从最高的枝头，到低垂地面的枝条，无不挂满了金灿灿的柿子。对于许多植物而言，春华秋实是最平常不过的生命法则。“夫学者，犹种树也。春玩其华，秋登其实。”

穿着金色外衣的警句格言，迈上了高高的墙壁。你瞧，办公楼上的“追求卓越 报效祖国”，教学楼上的“天道酬勤 地道酬善 人道酬诚 业道酬精”，实验楼上的“博学之 审问之 慎思之 明辨之 笃行之”，还有公寓楼上的一副对联“天道酬勤抟风各展鲲鹏志 宁静致远挥毫同折蟾宫桂”……这真是恨不得把事业有成、人生圆满的全部奥秘，一股脑儿地端给学生，让他们都在那条奔向光明的路上。

文体楼的每个房间都锁着门，整个楼里安静极了。可你分明能听到，叮咚的钢琴声像泉水一样从琴房流出，你似乎能看到舞蹈室里一群洁白的小天鹅在翩翩起舞，健身房里跳跃着青春的身影，乒乓球室闪过挥动的球拍。绝对的静谧之中，充盈着清脆悦耳的生命拔节之声！

校园内随处可见的树木上，挂着一条条红丝带，在秋风中摇曳、舞蹈，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十分灵动、明亮。出于好奇，我停下脚步，扯住几条一窥究竟。“非清北不上！”“欲扬帆者，何惧风浪！”“惟愿岁月可回首，且以柔情共白头。”“数理化考试一遍遍，不要虐我千万遍！”凝聚着青春的希冀，焕发着青春的豪情，蕴含着青春的梦想，甚至隐藏着青春甜甜的小秘密，也同样接纳着青春的迷惘和苦恼。

教书育人，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课题。学生应该是一辆靠内驱力能够自行驾驶的汽车，正确方向上的内驱力，更多源于引领、激励和滋养。

《荀子·劝学篇》云：蓬生麻中，不扶自直。“润物细无声”模式中，环境育人的力量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