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涛(兖州)
偶然翻出那本尘封40年的旧日记,指尖摩挲泛黄的纸页,往事瞬间铺展。其中一篇手记,恰好关联着一张泛黄老照片,重读当年稚嫩文句,凝望定格的光影,爷爷慈祥的音容笑貌,清晰浮现眼前。
1986年春节,康健的爷爷住在我家。正月十三,四叔家两个弟弟进城探望,阖家欢聚之际,我们提议去照相馆合影留念。在那个年代,照相是件大事,全城寥寥几家照相馆,我们选了最近的一家。日记里原样记下了那一天:2月21日,我和爷爷、姐姐、两个弟弟,一同到红旗照相馆拍照,交钱填单后排队等候,祖孙五人依次坐定,摄影师轻按快门,便将美好瞬间定格。照相馆三间小屋虽不宽敞,却干净整洁,我们稍作停留便尽兴归家。
这篇原汁原味的日记,字句简单、行文稚嫩,甚至留有当年错别字,却格外真切动人。这张三寸黑白合影里,爷爷端坐前排正中,我与姐姐紧紧依偎两侧,两个弟弟乖巧立于身后。那年爷爷年近八旬,依旧身体硬朗,常年骑着旧自行车往返城乡之间。爷爷一生奔波、阅历丰富,识字不多却爱摆弄老式戏匣子。冬日农闲时,我们围炉而坐,爷爷一边烘烤花生,一边讲述往事,那是我童年最温暖的时光。爷爷一生很少照相,这张合影便愈发弥足珍贵。2000年,九十二岁的爷爷无疾而终,遗憾的是,我终究没能赶上见他最后一面。
又一年清明,我匆匆赶回老宅,与四叔一家结伴上坟祭祖。我们当地称祖坟之地为“林”,是麦田里划定的一方净土。爷爷葬在林地最西侧,坟前立着父亲立下的石碑,庄重醒目。清明时节,邻里同族络绎不绝前来祭拜。我们沿着麦田田垄,缓步走到爷爷坟前,躬身叩拜,静静伫立,没有浓烈悲戚,唯有绵长思念悄然安放,心头的沉重也渐渐释然。
祭祖归来,在四叔家稍作休憩,我便驱车带着父母返程。归途之上,细雨悄然飘落,起初零星点点,渐渐绵密连绵,恰应了“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景致。这烟雨氤氲,洗去尘世纷扰,也让奔波的我们慢下脚步,在缅怀中读懂离别、悟透生命。
40年倏忽而过,往事从未如烟消散。一张老照片,定格一瞬时光,成为永恒念想。逝者不可追,我们唯有珍藏过往温暖,珍惜当下朝夕,安然前行。又逢清明,念起故人,该回乡为爷爷上坟了。
又见清明
郑继武(微山)
疏雨含愁,冷烟凝思。寒食刚过,柳枝吐绿,清明便悄然而至。它是节气,亦是节日,仿若天地间一场精妙安排——当万物复苏、气清景明,人间偏要在这般明媚光景里,安放一段深沉的追思。一喜一悲,一春一祭,恰如生命本真的两面,让人饱览春和景明之余,心底亦漫起浅浅惆怅。
《岁时百问》有言:“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 此刻天地澄澈,桃花灼灼,柳丝依依,梨花素白,菜花金黄,万物皆舒展成最动人的模样。而这一派明净之中,偏偏寄寓着最浓稠的思念。清明,是灵动的动词,轻拂而过,山川便染尽缤纷;亦是多情的名词,悲欣交集,将人间万般心绪,尽数揉进这短暂春日。
清明是一缕绵长的思念。这个时节,总绕不开一场细雨,淅淅沥沥,不疾不徐,似故人耳畔叮咛,又似天地替人间垂落清泪。它落在碑前茔冢,落在归途阡陌,落在游子遥望故土的眼眸深处。“清明无处不思家”,纵是跋山涉水,也要赶在暮色四合前,于先祖坟前行一叩礼。那一刻,生与死、逝与存,不过隔着一缕清风的距离。
清明亦是一曲悠长的古谣,传唱千年,音韵未歇。谣中藏乡愁、蕴忧思、寄故园眷恋。古来文人墨客,于清明留下几多喟叹:“帝里重清明,人心自愁思”,道尽繁华深处的孤寂;而今人亦低吟,诉说他乡漂泊的难眠。清明如一根柔韧的纽带,紧紧绾结血脉亲情,纵使相隔千里,心底终有一根线,牵我们回归生命本源。
而清明从来不止于哀思,它更是一首明媚小诗,拂尽人间残寒,铺展春暖花开,将山川晕染成缤纷长卷。田野间,农人躬身播种,埋下粒粒种子,亦埋下一整年朴素的期盼。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这千古名句定格了悲切意象,却也藏着清明的深意——它动人感怀,更催人笃定前行。于这寻常又特别的日子里,我们阖家相聚,追忆先祖、感念来路,亦惜取春光、珍爱当下。生命如四季轮回,清明便是一次深情回眸,让我们缅怀远去故人,珍视眼前至亲,握紧当下每一寸安稳与幸福。